“好,好得很。”他放下茶盏,笑道,“既然杜相肯出面,那便万无一失了。韦曲、杜曲这两处最大的障碍若都除了,你这人口清查,往后便顺了。”
“全赖上下诸位上官扶持。”文安谦道。 “你也不必过谦。”韦挺摆摆手,“这差事的难处,老夫心里有数。能让你推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文安连道不敢,心里却清楚,韦挺越是客气,越说明这中间有他不知道的文章。 他索性不急着探究,只把姿态放低,等着看韦挺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厅里一时静了静,婢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两人续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韦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心神却已经飘开,想起了前几日的另一桩事。 也正是那一桩事,才有了今日这番转变。 前几日,勋公房韦义节的来访,韦挺至今记得清楚。 说起来,他与韦义节虽同属京兆韦氏,同在城南韦曲立宅,两人之间却并不亲近。这一层疏远,要从韦氏的房头说起。 京兆韦氏,自魏晋以来,繁衍不息,子孙分作好几房,各立门户。韦挺这一支,是逍遥公房,先祖是北周时人称逍遥公的韦敻。 韦敻一生隐居不仕,风骨清高,膝下子孙却出仕的多,韦挺的父亲韦冲,在隋朝官至民部尚书。到了韦挺这一代,他凭着家门荫蔽,又自小与隐太子李建成交好,早早便入了东宫。 韦义节那一房,却属另一支。 那一支的先祖,是韦挺父辈里最显赫的人物,北周太傅、郧国公韦孝宽。韦孝宽是当世名将,镇守勋州多年,军功赫赫,封郧国公,这一房便也称作勋公房。 韦义节的父亲韦寿,是韦孝宽之子,在隋朝袭爵滑国公。而如今宫里那位韦贵妃,闺名韦珪,也是这一房出来的——她的父亲韦圆成,与韦寿是亲兄弟,都是韦孝宽的孙辈。 论辈分,韦义节与韦贵妃,是堂叔侄关系。 韦挺的年纪,比韦义节长几岁,辈分上,韦义节便要唤他一声兄长。可这“兄长”,平日里也只是年节族中相见时的客气称呼,两房各有各的门第,各有各的营生,私下往来并不多。 这当中,还藏着韦挺自己的一层心思。 他之前是隐太子李建成一系的人。 当年在东宫,李建成待他甚厚,他也一心一意辅佐。武德七年,庆州刺史杨文干谋反,事情牵连东宫,李渊震怒,专责东宫官属,韦挺与杜淹、王珪等人,一并获罪,流放去了越巂。那地方在西南边陲,山高水远,他一个京中世家子,险些便要老死在那里。 后来玄武门之变,隐太子、齐王伏诛,新皇登基,他才被征召回京,做了主爵郎中。再往后,全靠王珪再三举荐,说他有才,他才一步步重新起复,得授如今的雍州长史。 他能有今日,王珪的举荐之恩,占了大半。 正因为背着隐太子旧属这一层干系,韦挺这些年为官,格外谨慎。旁人只当他生性沉稳,话不多,却不知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尤其是对勋公房。 勋公房出了一个韦贵妃,如今韦珪稳居后宫四贵妃之首,深得圣宠。韦挺一个隐太子旧臣,与得宠的贵妃同族,若走得太近,来往过密,让人瞧在眼里,难免要生出闲话——外臣交结后宫,这是帝王的忌讳,他如何敢不避。 所以这些年,他刻意与勋公房保持着距离,便是族中有事,也多是托人传话,少有私下走动。 韦义节那日登门,韦挺起初是有些意外的。 那日他刚从雍州廨回来,换了衣裳,正在厅里看一份文书,门房进来禀报,说勋公房的韦义节韦郎君来访。 韦挺听了,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他心里疑惑,还是道,“请进来。” 不多时,韦义节便被引了进来。 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一张圆脸,穿着体面的锦袍,进门便拱手,脸上堆着笑。 “兄长。”他笑道,“弟冒昧登门,没有打扰兄长吧?” “自家人,说什么打扰。”韦挺起身,还了一礼,指了指坐席,“坐,看茶。” 韦义节依言坐下,婢女奉了茶。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族中的闲话,韦挺一面应着,一面留心打量他,心里却清楚,韦义节平白无故,不会登他的门,这一来,必有事。 果然,寒暄了没几句,韦义节便把话头引入了正题。 “兄长,”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弟今日前来,是为人口清查那桩事。” 韦挺神色不动。 “哦?” “本来这等事,小弟也不甚在意。”韦义节道,“长安县的人来,敷衍着便是,横竖他们也进不了我韦氏的门。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只是前日,宫里来了一封信。”韦义节道。 韦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宫里?”他抬眼,“贵妃的信?” “正是。”韦义节点头,“信是递到勋公房来的,明明白白,让我等不要在人口清查这件事上作梗,还让小弟过来,告知兄长一声,说兄长这边,也该有个分寸。” 厅里静了一瞬。 韦挺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心里却翻涌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警惕。 后宫不得私与外间交通,这是规矩,而且是铁一样的规矩。哪怕是同族至亲,嫔妃也不得擅自与外面的族人书信往来,为的就是防着后宫干政、外臣借宫闱之势。历朝历代,这一条都看得极重。 韦贵妃久在宫中,不会不懂这个规矩。 她既然明知故犯,专门把信递了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封信,根子在陛下那里,她不过是代笔。 是陛下要借她的口,给韦氏递话。 韦挺心里一凛,背上隐隐生出一层薄汗。 他品出了这封信背后的分量。 陛下要办人口清查,是铁了心的。如今清查到韦曲、杜曲,撞上了世家这两块硬石头,陛下不便直接下旨严办同族的外戚,便让韦贵妃以族中女眷的身份,写信回来敲打。这样一来,既办了事,又保全了君臣、亲家的体面。 这是陛下的手段,也是陛下的警告。 韦挺一念及此,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他原本还想着,族中能拖便拖,拖到陛下西巡离京,这桩事或许便不了了之。如今看来,他想得太轻巧了。陛下这封信,分明是盯着韦氏,盯着他韦挺的。 “兄长?”韦义节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韦挺回过神,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信里,还说了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