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灰白，工地上的泥水还没干透。陈默站在教学楼一层门口，裤脚上沾着湿泥，手里捏着笔记本，目光扫过空荡的教室。发电机还在嗡嗡响，几盏灯亮着，照出地面残留的水渍。昨晚收工时那股沉默的气氛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工棚、材料堆和每个人脸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东侧防雨棚的南角被风吹得松了，布面耷拉下来半截。两个工人蹲在那里补，动作慢，没说话。陈默没过去，只低头翻开本子，在“值班记录”一行写下：“防雨布破损，已修补。”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工人情绪低落。”

赵铁柱从临时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肩膀上搭着条旧毛巾。他走路有点跛，右腿是以前摔伤的老毛病，阴雨天就犯。他走到陈默身边，把壶放在地上，搓了搓手，“老陈，昨晚三个组都没按时交工具清单。”

陈默合上本子，点点头， “我看到了。钢筋组的扳手少了一把，电工组的电缆也没盘好。”

“不是忘了。”赵铁柱声音压低，“是有人不想干了。刚才老李头跟我说，他儿子打电话来，说城里工地一天两百八，包吃住。这边呢？雨天泡着，活还越来越多。”

陈默没应声，抬眼看向主楼区。几个工人陆续进来，穿着湿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直接走向岗位，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抽烟的、看地的、发呆的，没人吆喝，没人搭话。这不像前两天那种累了还能笑两声的劲头，现在是绷着，闷着，火一点就炸。

他往前走，经过泥瓦组准备抹灰的那间教室，听见里面有人说：“白天搬料，晚上守棚，这哪是盖房，是熬命。”另一个人接话：“说是不扣工钱，可也没见多给一分。人家城里的活，干一天算一天。”

陈默停住脚，没进去，转身往黑板走。黑板上还写着昨天的计划：“优先事项，室内作业持续推进，防雨设施每日巡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边上溅了灰。

他拿起粉笔，正要写今天安排。赵铁柱跟了过来，拍了下大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开会讲道理，他们听不进去。得一个个聊。”

陈默放下粉笔，“你去钢筋组和电工组转转，听听他们说什么。我去泥瓦组和木工组那边走一趟。”

赵铁柱点头，转身就走。他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步子大，嗓门也大。刚进钢筋组休息区，就听见他在叫：“小王！你他妈又迟到？是不是昨儿晚上打牌去了？”语气凶，其实是熟熟之间的骂法，为的是打开话匣子。

陈默没跟着，独自进了木工组的棚子。几个人正坐在长凳上，低头摆弄工具。他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这几天活重，大家辛苦了。”

没人抬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他说，“雨一直下，计划变了，活多了，心也累。可咱们改计划，不是为了折腾谁，是为了保住已经干出来的底子。”

一个年轻工人抬起头，叫刘强，二十出头，干活利索，平时话不多。他盯着陈默，“陈哥，你说得对。可我们也是人，不是机器。昨天我值完夜班，早上又被叫去搬防水布，中午饭都没吃上。我媳妇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不要家了。”

陈默看着他，“你值的是哪一班？”

“一号棚，从夜里十二点到四点。风太大，怕棚塌了，我和老张轮着盯。”

“记下了。”陈默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班次，“今晚开始，调整排班。每四天，可以调休半天。你们自己商量，报给我就行。”

刘强愣了下，“真能休？”

“我说话算数。”陈默合上本子，“还有，从今天起，每延期一天，每人补贴五十块误工费。钱我先垫，等村里拨款下来一起结。”

棚子里静了几秒。

“那你哪来的钱？”另一个工人问。

“我有。”陈默没多解释。他知道这些人信的是实的，不是虚的。他站起身，“活还得干，但我不想逼你们。要是真扛不住，想走的，我不拦。可要是留下来，我就得对得起你们这份情。”

说完，他走出棚子，往泥瓦组走。

赵铁柱那边也谈得差不多了。他坐在一堆木方上，旁边围着三四个工人。他掏出随身带的记账本，翻到一页，“你们不信老陈拿自己的钱贴，看看这个。三月十五，水泥两车，赊的；三月十八，钢管租凭，押金我垫的；防水布五卷，货到付款，钱是我打的。咱们用的材料，没动村里一分钱公款。老陈图啥，图给你们打工？他是图咱们青山村的孩子能有个像样的学校！”

工人们低头听着，有人掐灭了烟。

“我也知道难。”赵铁柱声音低了些，“老李头，你妈住院的事。我听说了，你要请假，没问题，工钱照算。可你一声不吭，硬撑着，这不是倔，是傻。咱们是兄弟，不是外人。有事不能憋着。”

老李头眼圈红了，没说话，点了点头。

中午，饭还是从村里送来的。馒头、咸菜、热粥。工人们围在棚下吃饭，气氛比早上松了些。陈默端着碗走过去，挨个问了几个人的身体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人再提走的事。

下午两点，陈默召集所有组长，在黑板前写了个短会。他把新排班表贴上去，又划出一块空白区域，用粉笔写了四个字：“意见角”。底下留了纸笔，“以后有想法，可以直接写在这儿。明天我来看，能改的，当场定。”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反对。

三点，西头一间教室屋顶又漏了。这次不等人喊，几个工人主动爬上脚手架，拿着胶带和备用布去补。陈默在下面看着，没插手。赵铁柱瘸着腿来回跑，递工具、拉绳子，嘴里骂骂咧咧，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五点收工前，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更新后的值班表。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有人开始讨论明天谁休班，谁替岗。刘强走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陈哥，明天我值早班，不用换。”

陈默点头，“好。”

赵铁柱坐在临时棚下，腿搭在长凳上，手里拿着工具清单，一笔一笔核对着。他抬头看了眼陈默，“人都稳住了。可这雨要是再下，还得想办法。”

“先这样。”陈默说，“人不散，就有办法。”

远处，教学楼骨架立在暮色里，几盏灯还亮着。发电机的声音渐渐停了，工棚角落传来锤子敲打木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陈默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今日，矛盾暂解。排班已调，补贴落地，意见角设立。团队恢复运转。”

他合上本子，夹在腋下，站在原地没动。风穿过空窗，吹起他外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