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倩看向他:“谁说来不及?”
她转身,面向堂外所有学子,朗声道:“今日,就在这贡院,本郡主亲自监督,举行公开选拔。所有自认有才学、愿参加本届乡试的学子,无论出身,皆可报名。选拔由在场各位山长、德高望重的儒者共同评判,本郡主与诸位考官旁监督证——选拔过程,公开透明;选拔结果,当场公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取士。”
阳光从堂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深青色的官服泛起淡淡的光泽。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凛冽,不容置疑。
堂外,寒门学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跪倒在地,朝着龚倩的方向叩首。
有人泪流满面,喃喃念着“苍天有眼”。
而那些世家子弟和他们的家人,则面色惨白,有人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死死拉住。沈家管事咬着牙,低声道:“快,快回去报信……”
公开选拔在贡院广场上举行。
简单搭起的木台上,摆着数张书案,文房四宝齐备。台下,报名的学子排成长队,从垂髫少年到而立青年,皆有之。评判席上,坐着十余名书院山长和江南有名的儒者,他们面前放着评分册,神色严肃。
龚倩坐在监督席正中,叶公子在侧。两人面前也放着纸笔,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静静看着。
选拔分两轮:第一轮笔试,题目由评判席当场拟定,限时一炷香;第二轮面试,由评判席随机提问,考察学子经义理解、时政见解。
秋日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广场上,有些燥热。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墨香愈浓,混杂着学子们紧张的呼吸声。
龚倩的目光扫过那些奋笔疾书的身影。
她看到了林清源——那个在茶馆外被沈家仆役推搡的寒门学子。此刻他坐在书案前,背脊挺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宣纸上字迹工整俊秀,行文流畅,引经据典却又不失己见。
她也看到了赵文远、陈志和,还有其他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或许衣衫陈旧,或许面有菜色,但眼中的光芒,却灼灼如星。
一炷香燃尽。
试卷被收走,评判席开始阅卷。沙漏细沙流淌,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学子们紧张地等待着,有人搓着手,有人来回踱步。
半个时辰后,第一轮结果公布。
三十人进入第二轮。
林清源、赵文远、陈志和皆在其中。此外,还有一名叫孙文举的农家子,一名叫李墨的书肆伙计之子,一名叫周安然的孤儿——后者是由书院山长资助读书的。
面试开始。
评判席的问题从四书五经到时政民生,从历史典故到治国方略。有的学子对答如流,有的则略显紧张,但大多言之有物,显是下了苦功。
轮到林清源时,一位老山长问道:“《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如何解?”
林清源略一思索,拱手答道:“学生以为,此言道出治国根本。民者,国之根基;社稷者,国之框架;君者,国之引领。根基不固,则框架倾颓;引领失道,则国将不国。故为君者,当时时以民为本,社稷为念,如此方能国泰民安。”
老山长抚须点头。
又问:“若你为官,遇豪强欺压百姓,当如何?”
林清源正色道:“学生若为官,当依法而断,不避权贵。豪强虽势大,然法理昭昭,民心所向。学生愿以一身之力,护一方百姓安宁——纵因此得罪权贵,亦在所不惜。”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掌声。
龚倩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面试持续到申时末。
夕阳西斜,将贡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最后一名学子答毕,评判席开始合议。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那位最年长的山长站起身,手持一份名单,走到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却有力:“经笔试、面试两轮选拔,综合评定,以下二十名学子,获得本届江南乡试资格——”
他念出一个名字。
“林清源。”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林清源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朝着评判席、朝着龚倩的方向,深深一揖。
“赵文远。”
“陈志和。”
“孙文举。”
“李墨。”
“周安然……”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每念出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欢呼。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学子,有的激动得浑身发抖,有的与同伴相拥而泣,有的朝着家乡的方向跪拜。
二十个名字念完。
暮色已深,灯笼的光在晚风中摇曳。
龚倩站起身,走到台前。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选拔,到此为止。”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获得资格的学子,三日后凭身份文书至贡院报到,领取考引,准备参加秋闱。未获资格者,不必气馁——科举改革方兴未艾,今后每年皆有乡试,只要勤学苦读,终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本郡主在此承诺:只要我在一日,江南科举,便公平一日。任何企图以权谋私、以财开路者,皆如此案——”
她指向已被押解至一旁、面如死灰的周文渊。
“严惩不贷。”
夜风吹过,灯笼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台下,寒门学子齐声高呼:“郡主英明!”
声音震天,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阁楼上,沈家管事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低声道:“立刻飞鸽传书京城,禀报苏尚书——江南,变天了。”
夜色中,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茫茫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