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杏儿就起来了。冷志军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苞米面粥、葱油饼、咸菜疙瘩,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沾着灶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小花猫,看着又可爱又滑稽。她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大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嵌在白瓷盘里,闪闪发光。
“哥,你醒了?吃饭吧,我都做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冲冷志军笑了笑,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牙齿白得能反光,跟羊脂玉似的。
冷志军愣了一下,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的,麻酥酥的,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心疼。这丫头,才来第二天,就把自己当成家里人了,起得比他还早,饭做得比胡安娜还快,手脚麻利得像只小鹿,没见他这样勤快的丫头已经好多年了,上一个这么勤快的还是胡安娜年轻的时候。
胡安娜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子,笑着说:“杏儿这孩子真能干,比我年轻时候还能干,你哥娶了我算他有福气,谁娶了杏儿那更是祖上积德了,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林杏儿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根子都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冷志军洗了脸,坐在桌边,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张饼,把咸菜疙瘩啃得喀吱喀吱响。三条狗趴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着他,眼巴巴的,嘴里流着哈喇子,亮晶晶的,像一根根透明的线从嘴角挂下来。冷志军掰了半张饼,撕成小块,扔给它们,黄镖接住了,一口吞了;花脸接住了,细嚼慢咽;黑风没接,饼掉在地上了,它低头闻了闻,才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道,又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吃完饭,冷志军背上猎枪,腰上别了猎刀,又从墙上摘下那副皮套袖,套在左胳膊上。这是专门为架鹰准备的,牛皮做的,又厚又结实,鹰爪子抓上去伤不着皮肉,还能护住整条胳膊。他走到鹰架前,旋风看见他来了,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哨子一样,整个屯子都能听见,好像在说“你今天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闪电不叫,歪着脑袋看着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他交流,好像在说“你今天要带我们出去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冷志军伸出胳膊,旋风跳上来,稳稳地站在皮套袖上,翅膀扇了两下,扇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和灰尘都卷起来了,迷得林杏儿直揉眼睛。闪电跳上另一只胳膊,两只鹰一左一右,威风凛凛的,像个大将军带着两个护卫出征。
林杏儿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只鹰,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崇拜。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摸旋风的羽毛,旋风猛地扭过头来,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头发毛,手指头缩回去了,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赶紧收了回来。
“别摸,鹰认生,还没跟你混熟呢,等熟了再摸,现在摸它啄你。”冷志军说着,把胳膊抬了抬,旋风又站得更稳了,爪子紧紧地抓住皮套袖,指甲嵌进牛皮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老鼠在叫。
黄镖花脸黑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走不走?走不走?我们都等半天了”。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看着它们,眼睛里满是羡慕,好像在说“年轻真好啊,我们也想进山,可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出了屯子,进了林子,冷志军就开始教林杏儿看脚印。他蹲下来,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说:“这是狍子的脚印,你看,两个瓣,中间分开,像人的指甲盖一样,窄窄的,长长的,印子不深,因为狍子轻,百十来斤,踩在雪上不会陷太深。”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另一串脚印说:“这是野猪的,你看,也是两个瓣,可比狍子的大多了,宽多了,印子也深,因为野猪重,二三百斤,踩在雪上一下子就陷进去了,跟踩在泥里似的。”
林杏儿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两串脚印,比较来比较去,看了好一会儿,说:“哥,狍子的脚印是窄的,野猪的脚印是宽的,是不是?”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对,你记住了,以后看见脚印就能认出是啥东西,认出来了就能顺着找过去,找过去就能打着。打猎的第一步就是认脚印,脚印认不准,你满山瞎跑也打不着东西,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撞得满头包也找不着猎物。”
他又指着一串梅花形的脚印说:“这是狐狸的,你看,四个小瓣,圆圆的,印子浅浅的,因为狐狸轻,才十来斤,踩在雪上几乎没印子,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来。狐狸这东西鬼得很,狡猾得很,想抓它不是容易事,比抓野猪难多了。野猪傻,横冲直撞的,容易上当;狐狸精,你下套子它绕着走,你挖陷阱它不往里跳,你跟它斗智斗勇,十个有九个斗不过它,剩那一个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运气。”
林杏儿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那些脚印,看得眼睛都花了,雪地里反光厉害,晃得她直流眼泪。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又继续看,一样一样地记在脑子里,像背书一样,一边看一边念叨:“狍子的、野猪的、狐狸的,狍子窄、野猪宽、狐狸圆……”
冷志军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跟着冷潜学认脚印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雪地里,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记不住就多看几遍,多看几遍还记不住就用手在地上画,画完了再跟脚印比对,比对完了再画,反反复复,直到彻底记住为止。冷潜说,认脚印是猎人的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实,上面盖多高的楼都得塌,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地基不打牢了,房子盖得再高再漂亮也没用,一阵风就吹倒了。
教完了脚印,冷志军又开始教林杏儿听风声。他站在一个山岗上,闭上眼睛,让林杏儿也闭上眼睛,跟她一起听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的声音。
“你听,风从东边来的时候,声音是尖的,因为东边的树密,风穿过密林声音就尖,像哨子一样,嘘嘘的,尖得扎耳朵。风从西边来的时候,声音是圆的,因为西边是山沟,空旷,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声音就圆,呜呜的,像牛叫,低沉得很。风从北边来的时候最冷,声音也最硬,咔嚓咔嚓的,像冰裂开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打哆嗦,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风从南边来的时候最暖,声音也最柔,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听着就让人想睡觉,跟催眠曲似的。”
林杏儿闭着眼睛,认真地听着,听了好一会儿,说:“哥,我听见了,东边的风是尖的,西边的风是圆的,北边的风是硬的,南边的风是柔的。可我还是分不太清楚,它们有时候混在一起,一会儿尖一会儿圆的,让人头晕得很,像喝了酒似的,站都站不稳。”
“分不清就多听,听多了就分清了。你现在的问题是经验少,在山里待的时间短,等你待久了,天天听,夜夜听,听着听着就听出门道了,听出门道就不觉得混了,不觉得混了你就是半个猎人了。”冷志军睁开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虽然不热,可暖和。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歇脚。溪水还没冻实,中间还有水流,哗啦哗啦的,清澈得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灰色的,小小的,只有指头那么长,在水里钻来钻去,像是在捉迷藏。冷志军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和煮鸡蛋,递给林杏儿,自己啃了一块饼,又喝了几口水。三条狗趴在旁边,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在地上洇了一小摊。两只鹰站在旁边的树枝上,缩着脖子,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一有动静就睁大眼睛,警惕得很。
林杏儿吃着饼,眼睛却没闲着,在四处看周围的树和草,看溪水里的石头和鱼,看天上的云和鸟,看这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的山林。她觉得这片林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来的时候觉得就是一片林子,树是树,草是草,石头是石头,没什么特别的,跟别的林子没啥区别。现在不一样了,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棵草都有自己的用处,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知识和秘密,吸一口都觉得长学问。她越看越觉得这片林子大,大得没边没沿,她以前认识的不过是皮毛,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真正的东西都在水面下面,深着呢,看不见,摸不着,得用心去感受。
吃完饭,冷志军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里地,来到了一片松树林子,松树很高很大,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林子里暗得很,像傍晚时分。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沙沙地响,声音好听得很。
“杏儿,你看这地上的松针,这么厚,说明这片林子很少有人来,松树长得好,底下肯定有好东西。”冷志军蹲下来,用手扒开松针,露出黑色的腐殖土,又黑又肥,攥一把能挤出油来,肥沃得很。
林杏儿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扒开松针,在松树根附近找了找,忽然叫了起来:“哥!你看这是不是党参?”她指着地上的一丛草,叶子小小的,绿绿的,边缘有锯齿,跟她昨天学的一模一样,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