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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进深山

天还黑着的时候,五个人在屯子北口碰了头。

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到的时候,老孙头和赵铁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老孙头扛着他那把老猎枪,枪管用布裹着,背篓里装着干粮和一小壶酒。赵铁柱背着个大背篓,里面搁着绳子和一把柴刀,腰上别着猎刀,站在路边闷声不响的。追风跑过去在赵铁柱裤腿上嗅了嗅,又跑回来蹲在冷志军脚边,尾巴翘着,鼻子里喷着白气。

“人都齐了,走。”冷志军把手里的背篓往肩上颠了颠,带头上了山路。

五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五月中旬的早晨还带着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日头还没从东面的山梁后面露头,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亮线,把山脊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浅浅的边。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尾巴翘着,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山里的鸟已经叫起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密,各种腔调混在一起,把整片林子都吵醒了。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刚露头,把东面的天边烧成了一层淡金色。冷志军在山梁顶上站了一会儿等后面的人跟上来。老孙头走到梁顶的时候喘了两口,把老猎枪从肩上换了个位置扛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这老胳膊老腿的,爬个梁子就出汗”。赵铁柱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走慢点,不赶时间”。巴特尔蹲在梁顶的路边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蹦了两下,追风凑过去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被他搂着脖子揉了两把。

下了第一道山梁,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沟膛子往北走了一段,又翻过第二道山梁。第二道山梁上的林子密了不少,柞树和桦树交错生长,树冠密密匝匝地把天遮了大半,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缕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潮气。老孙头一边走一边给巴图讲怎么认参窝子——“人参这玩意儿挑地方,喜欢长在背阴坡上,土要松、腐殖层要厚、排水还得利索。你看这片坡,土太硬了,草根盘得密,底下透不过气,长不出好参。得找那种草长得稀稀拉拉的地方,土松得能捏成团,一松手就散开的,那才是参喜欢的地儿。”

巴图点了点头,把老孙头的话在心里记下了。巴特尔走在后面也听着,听了一阵子问了一句“那参叶子长啥样”。老孙头说“三品叶的叶子像巴掌,五品叶的叶子大一些,中间抽一根茎,顶上结一簇红籽——不过现在这个时节籽还没红,得看叶子认”。巴特尔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路边的野草,想找找有没有参苗,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认出来,被巴图回头看了一眼说“走路看着脚下,别摔了”。

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五个人在山梁北面的坡根底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脚,掏出干粮和水分着吃了。冷志军把那张旧报纸图掏出来铺在地上,指着图上标的位置说:“再往前翻一道梁,进入混交林,过了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东北走一段就是去年记的参窝位置了。估摸着还得走两个时辰。”老孙头凑过来看了看图,点了点头说“路没错”。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五个人站起来继续走。翻过第四道山梁之后进入了一片针阔混交林——红松和柞树交错生长,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着,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地上的落叶层比前面几道梁更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潮气。冷志军走在前面,目光在两侧的坡面上来回扫着,找去年做的记号。走了一阵子,他在一棵大桦树底下停下来了——树干上砍了一道斜痕,去年秋天他用猎刀砍的,过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斜痕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皮,可还看得清。他拍了拍树干说“到了,从这儿往东北拐”。

五个人拐进了东北方向的一条岔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进入了一片背阴坡。坡面上的草长得稀稀拉拉的,泥土松软发黑,踩上去一脚一个浅坑。老孙头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站起来说“这土好,松得跟发面似的”。冷志军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头旁边,说了一句“从这儿开始散开找,别走远了,一炷香之后回这儿碰头”。

五个人散开来,沿着坡面慢慢往上走。冷志军带着追风走中间,巴图往东边,巴特尔跟着老孙头往西边,赵铁柱在后面兜底。追风在坡面上跑了一阵子,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可它对人参没什么兴趣——追风是猎狗,只对野物的气味上心,人参它闻不出来。冷志军自己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目光在草叶和灌木之间仔细地扫着,看有没有哪一丛草的形态跟周围不太一样。

走了小半个时辰,西边老孙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喊——“棒槌!”

冷志军站住了,朝西边看过去。老孙头蹲在一片蕨草旁边,巴特尔站在他身后伸着脖子看。冷志军快步走过去,蹲在老孙头旁边看——蕨草底下藏着一小片人参苗,三品叶的,叶子刚展开,嫩绿嫩绿的,混在蕨草的羽状叶片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老孙头用手指头轻轻拨开蕨草叶子,露出底下的人参茎秆——细细的,淡绿色的,上面带着细细的绒毛,顶端的叶苞刚展开三片小叶。

“三品叶,还小。”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够年份,留着让它再长两年。”

巴特尔蹲在旁边有点泄气——“走了半天就找着棵小的?”老孙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急啥,参窝子又不是韭菜地,一茬一茬的。慢慢找”。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东边巴图那边也有了动静。冷志军走过去的时候巴图正蹲在一片榛柴丛前面,手指头拨着底下的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冷叔,这棵大一些”。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四品叶的,叶子比刚才那棵大了不少,茎秆也粗一些,根茎周围的泥土微微鼓着,说明底下参根不小。他伸手轻轻扒开根部的泥土看了看参根的粗细,站起来说“四品叶,再长一年就能挖了。记着位置,明年再来”。

巴图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把位置记了下来。巴特尔站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参苗,又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叹了口气说“咋都是小的”。冷志军说“找参得有耐心,转一天找着一棵大的就不亏”。

晌午过了之后,五个人在坡面上转了一大圈,又找着了两棵小的,都是三品叶四品叶的,不够年份。巴特尔走得腿都酸了,一屁股坐在一棵倒木上,把鞋脱了倒了倒里面的碎叶子,穿上了站起来跟在老孙头后面继续走。老孙头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你别光低头看,得先看大面——哪一片的草长得矮、哪一片的土颜色深、哪一片的树根底下干净,看准了大面再低头找细节。参这东西有伴生的草,你看这片坡上,野葱和蕨菜多的地方就容易出参。”巴特尔点了点头,学着老孙头的样子抬起头来看大面,看了一阵子又低下头去找细节。

日头偏西的时候,冷志军走到了坡面最上面的一片平缓地带。这片地上的草长得矮,稀稀拉拉的,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发黑,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蕨草,露出一小截嫩绿的茎秆——比刚才那几棵都粗,叶子展开了一大片,五片掌状复叶从茎顶伸开来,叶面深绿发亮,叶脉清晰而粗壮。他顺着茎秆往下扒了扒土,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根茎,有小拇指粗。冷志军蹲在那儿看了一阵子,没有急着动手。巴图从东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说了一句“冷叔这棵不小”。冷志军点了点头说“五品叶,有年头了”。

他把鹿骨签子从背篓里摸出来,蹲在参苗旁边开始剔土。先用签尖把参苗周围一巴掌范围内的表土轻轻拨开,露出底下浅褐色的腐殖层,再用签尖一点一点地剔,把泥土从参根的缝隙里抠出来。签子尖在泥土里轻轻拨动着,每一次只剔掉薄薄一层土,剔下来的土被他用手掌托着放到旁边,等一会儿再回填。他的动作极慢极稳,签子尖在泥土里移动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指尖和骨签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巴图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老孙头也凑过来蹲在旁边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手法利索”。巴特尔蹲在后面伸着脖子看了一阵子,看不太清楚,站起来从侧面绕过去蹲在冷志军另一边,这回看清了——签子尖在参根周围一寸一寸地剔着,每一下只带走一小撮土,参根白嫩的皮肉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根须一根一根地从泥土里浮出来,完完整整的,一根没断。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跟绣花似的”。

冷志军剔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整棵参完整地露出来了。主根有小拇指粗,长度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根须完整密实,白嫩嫩的根身上带着细细的横纹,顶端的芽苞又大又圆。他小心地把参从泥土里托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点了点头,从背篓里取出一块桦树皮铺在膝盖上,把参搁上去,摘了几片新鲜的苔藓盖住参根,又把桦树皮卷成筒用麻绳扎紧了,搁进背篓里。他蹲回去把剔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用手掌压实了,又摘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把坑面恢复成跟周围差不多的样子。

巴图蹲在旁边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等冷志军填完坑才开口说了一句“冷叔,下回让我试试”。冷志军点了点头说“下回你动手,我看着”。

正说着话,赵铁柱从坡面东边走过来了。他一直没吭声,走过来蹲在冷志军旁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搁在地上——是一棵参苗,叶子五片,茎秆比刚才那棵还粗一圈,根茎底下的泥土鼓得老高。赵铁柱说了一句“那边还有一棵,比这棵大”。冷志军把参苗拿起来看了看叶形和根茎的粗细,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五个人跟着赵铁柱往东走了一段,在坡面东头的一棵大柞树底下看到了那棵参苗——五品叶,比刚才挖的那棵还壮实,叶子肥厚,茎秆粗壮,根茎周围的泥土鼓得老高,底下露着一截白嫩的主根,有小拇指粗。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朝巴图招了招手——“巴图,你来挖,我教你。”

巴图蹲下来接过鹿骨签子,在冷志军手把手的指导下开始剔土。老孙头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别急,一层一层地剔,别冲着根去”。巴图的手起初有些抖,签子尖扎进土里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有一签子扎深了半寸,被冷志军伸手按住了——“轻点,跟刚才看的那样,一层一层来”。巴图深吸了一口气,把签子拔出来重新下刀,这回手稳了,签子尖在泥土里一层一层地剔着,动作越来越顺。他剔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把整棵参完整地挖出来——比刚才冷志军挖的那棵还大一圈,主根有小拇指粗,根须密实完整,横纹细密而清晰,顶端的芽苞又大又圆。

巴图把参从泥土里托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冷志军蹲在旁边看了看参的品相,点了点头说“挖得好,一根须子没断”。他从背篓里取出桦树皮和苔藓递过去,巴图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把参包好了扎紧了口,搁进自己的背篓里。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参,又看了看自己背篓里那几棵小的,撇了撇嘴说“哥你这棵真大”。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回你也能挖着”。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五个人从坡面上撤下来,回到坡根底下的背风处扎了营。老孙头生了火,赵铁柱把带来的饼在火上烤了烤分着吃了,巴特尔蹲在火堆旁边把今天找着的几棵小参的位置在小本子上记了一遍,记完了把本子揣回兜里,蹲在那儿烤火。追风趴在火堆旁边啃着一块饼渣,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老孙头灌了两口高粱烧,把酒瓶子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抿了一口递回来,两个人围着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冷志军坐在火堆旁边把今天挖的两棵参从背篓里取出来看了看,重新包好了搁回去。巴图坐在旁边把鹿骨签子从背篓里掏出来擦了一遍,用旧布裹好了搁回去。他擦完了签子坐在火堆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冷叔,明年那几棵小的能挖了不”。冷志军想了一下说“四品叶的再长一年差不多,三品叶的还得等两年”。巴图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火烧了小半个时辰慢慢暗下来了。五个人裹着被子靠在火堆旁边歇了。追风趴在冷志军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巴特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冷志军坐在火堆旁边守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远处溪沟里的水声细细的,风从树冠上面掠过去把新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他把猎枪横搁在膝盖上,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了些,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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