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趟跑下来之后,冷志军心里有了底,隔了五天又装了第二车货往县里送。
这回装的是给老郑那边攒的皮子——秋天打围攒下来的狍子皮和狐狸皮,加上胡安娜铺子里收上来的干蘑菇和木耳,装了满满一车斗。巴图跟着去了,坐在车斗里靠着麻袋,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当安全带使。追风又没带,蹲在院门口耷拉着尾巴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屯子。
天刚蒙蒙亮,三轮车上了土路跑了一阵子,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冷志军把车速稳在三十来码,路两边的苞米茬子地往后退着,日头从东面的山梁后面露了头,把路面上的薄霜晒得冒起了白气。走到离镇上还有大约二里地的一个岔路口时,冷志军老远就看见路中间横着一根木杆子——胳膊粗的杨木杆,两头搁在路边的石头堆上,把整条路拦腰截断了。木杆子旁边蹲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蹲在路边抽烟。
冷志军把车速降下来,在木杆子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坐在车座上,隔着木杆子看了看那两个人——不认识,不是屯子里的人,也不像是镇上常见的。他喊了一声“老哥,把杆子挪一下”。那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高瘦那个歪着头看了看三轮车和车斗里的货,矮胖那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走过来站在木杆子旁边,抱着胳膊说了一句“这条路是周大拿修的,过路交钱”。
冷志军坐在车座上没有动,把车速挂在了空挡上,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他看了一眼那根木杆子和旁边的石头堆——木杆子是新砍的,断口白生生的,石头堆也是新垒的,路边的草还被踩倒了一片,明显是今天早上刚弄的。他又看了看那两个人,高瘦那个的裤腰上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矮胖那个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
“周大拿修的?”冷志军把发动机熄了火,从车座上跨下来,走到木杆子前面站定了,看着那个矮胖的说了一句,“这条路是公家修的土路,我走了十几年了,啥时候成周大拿修的了?”
矮胖那个歪了歪嘴,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了摊,说了一句“周大拿说了,这条路是他出钱修的,谁走都得交钱”。高瘦那个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交五块钱就放你过去”。冷志军看了看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木杆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五块钱过路费,你们有收据吗?有公章吗?乡里批准了吗?”
矮胖那个被问住了,歪了歪嘴,朝高瘦那个看了一眼。高瘦那个上前一步,把镰刀从裤腰上抽出来往石头堆上一搁,嗓门拔高了一些:“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交你就交,不交就别过去。”冷志军没有退,站在木杆子前面看着高瘦那个的眼睛,语气平平地说:“我今儿要是不交呢?”
高瘦那个把镰刀往石头堆上拍了拍,歪着头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不交你就掉头回去”。巴图从车斗里跳下来了,站在冷志军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眼睛盯着那两个人。冷志军伸手按了一下巴图的胳膊,让他别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矮胖那个说了一句“你们俩是哪个屯子的”。
矮胖那个嘴快,说了一句“东沟屯的”。高瘦那个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矮胖那个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冷志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东沟屯的,跟孙大下巴一个屯。他蹲在木杆子旁边,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蹲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说:“东沟屯的,跑这儿来设卡收钱,你们自己屯子的人知道吗?孙大下巴知道吗?”
矮胖那个的脸色变了一下,高瘦那个把镰刀从石头堆上拿起来在手里攥着,可没有再往石头堆上拍。冷志军抽了半锅烟,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两个人说:“我今天不跟你们吵也不跟你们打。我掉头回去,可你们回去给周大拿带个话——就说冷志军说的,这条路是公家的,谁也别想设卡收钱。他要是觉得这条路是他修的,让他拿着修路的账本去乡里找韩干事,乡里批了他再来设卡。他要是不去,明天我还从这儿过,看他敢不敢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