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短斧,劈下来了。
斧刃上的光,先到。
那不是月色。那是一柄在青石地上砍了半宿的精铁,刃口崩了几个小口,可那几个小口,此刻都被一层薄薄的青气填着。
青气后头,是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从肩到腕的筋骨,一根一根暴了起来。
暴得,皮底下像有野兽撑着。
那不是灵力催出来的。
那是一股,把一条命,都压在这一斧上的力气。
而几乎,是同一瞬。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贴着月色,平平地,划了过来。
划得,极轻。
那老妪,站在血里。
她那张褪了色的脸,抬着。
她那只右手,被那条银丝软鞭,锁在半空。
她背后,还插着一柄青锋剑。
她左边,是一柄短斧。
她正面,是一柄长剑。
四面都是死。
可老妪笑了。
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挤得,那张脸,皱成一团。
那柄短斧,她是认得的。
方才在那片青石地上,这一柄斧,劈开过她的护体灵光。
劈得,像劈一层窗纸。
若这一斧,劈实了。
劈在她左肩上。
她这条左臂,就废了。
她这具身子,本来就已经,撑不住了。
若是左臂再废。
那她就,真是只剩一条命,挂在那儿了。
于是。
她那一直空着的左手,闪电般伸了出去。
可它伸得,极准。
五指张开。扣。
扣在斧柄与斧头相接的那一截上。
短斧,戛然而止。
停得,离她左肩,不到三寸。
停得,极死。
死得像,一条奔到崖边的河,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斧上带着的那股风,没处去了。
反着,往回,扑在壮汉自己脸上。
扑得,他那半张脸的肉,都往里凹了一凹。
老妪那只扣着斧柄的手,五根枯瘦的指头,一节一节地往里收。
收得,那柄精铁铸的斧柄,都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咯”。
她抬起眼。
那双眼,还是狭长的。
眼底,那种东西,又回来了。
夜枭似的笑,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就凭你们——”
“这点散修的些微力量。”
她顿了顿。
“还想要我的命?”
“真是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
她那只抓着短斧的手,往上一扬。
“叮——!”
一声。
极脆。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本是要划开她的颈子。
被她这一扬,磕在剑脊上。
剑锋一偏。
偏得,从她颈边半寸的地方,掠了过去。
掠得,那剑上的风,把她鬓边一缕散了的头发,割断了。
断了的那一缕,飘在月色里。
飘得,很慢。
老妪的嘴角,又往下一撇。
撇得,极高。
那撇里,那种东西,回来了。
“都说你们散修是废物。”
“果然不假。”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稳。
稳得像,她这一生,说过一万次。
可她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留意,那壮汉的眼。
壮汉的眼底,那点恨意,不是方才那种,被骂出来的火。
是一种,憋了几千年,埋在骨头最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不烧。
它只是,沉着。
沉得像一口井。
井底,有水。
他的右手,一直在身后。
身后,背着一柄戟。
那柄戟,从他背上,背了半宿。
一直没动。
那柄短斧,本来就是虚招。
一柄斧,换她一只手。
换她半息的时间。
这买卖,他算得,极清。
而老妪的手,抓住斧片刻不敢松。
松不得。
她一松,那斧就落。
斧落,左肩就废。
她那只左手,就被这一柄斧,钉在了半空。
就在这一瞬。
壮汉那只空出来的右手,往身后,一探。
探到了戟柄。
一抽。
“唰。”
那柄戟,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有在月色底下,一道极短的,极亮的残影。
那残影,从壮汉的腰侧,直直地,朝老妪的胸口,去了。
快得像,一道从云里劈下来的电。
快得,连那一片血雾,都被这一戟带得,往两边,分了半尺。
老妪看见了。
她那双狭长的眼,忽然缩了。
缩得,只剩一条缝。
她那张脸,变了。
不是那种被嘲讽时的变。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她心里,只转了一个念头。
这一戟,若不挡。
胸口,就要被捅穿。
而她那胸口底下,是丹田。
她连四成,都没有了。
她那一直扣着斧的左手,猛地,想把那斧横过去。
斧在她手里。
斧一横,就能挡住。
可是。
就在这一瞬。
陈姓剑修那一柄,刚被她用短斧磕开的长剑,忽然,变了。
不划了。
改刺。
那剑尖,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抬,直直地,朝她的咽喉,刺了过来。
一剑封喉。
那剑上的青气,都凝成了,一条线。
老妪的眼中,一狠。
那狠,不是给别人的。
是给她自己的。
她的脑袋,微微后仰。
仰得,极轻。
轻得,那剑尖从她喉前,擦了过去。
擦得,那一条极细的白痕,在她颈子的皮上,亮了一亮。
同一瞬。
她那一直没动过的左脚,抬了起来。
踢向,壮汉的小腹。
她算得,清清楚楚。
壮汉的斧,在她手里。
壮汉的戟,正往前捅。
他那具身子前倾着。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一柄戟上。
他中门,全开着。
这一脚,踢进去,踢在他的丹田上。
一脚,废他经脉。
四个,变三个。
三个人的围,就有一个缺口。
缺口一开,她就能出去。
出去之后,缥缈宗的挪移秘法,只要三个呼吸,就能把她带出这片斗武场。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往哪个方向遁。
想好了,遁出去之后,让宗门大乘长老帮忙
,把肩头这缕灰,逼出来。
想得,极周全。
可惜。
她忘了一件事。
这些账,是她六成实力的时候,算的。
而此刻。
她的实力,已不足四成。
甚至,快要跌到三成。
她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还带着风。
风里,还有一位合道后期的分量。
而壮汉那一柄戟,已经捅到了,她的胸口。
一前一后。
她的脚,离他的丹田,还有一寸。
他的戟,离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距离。
“噗。”
一声闷响。
闷得像,一把通条,捅进了一截,堵了很久的烟管。
那戟尖,先破开那层月白的衣。
再破开,一层皮。
再破开,一层,已经烂了的东西。
“啊——!!!”
那一声,从她喉咙里,嘶吼出来。
嘶得,极高。
高得,把整片西北角的天,都,划了一道。
她那一直往后仰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抬得,那颈子上,那条极细的白痕,都鼓成了,一道青筋。
然后。
她那一条踢出去的左腿,缓了一缓。
不是收。
是缓。
那一条腿,在半空里,像被人,抽掉了一根筋。
软了一软。
然后,才继续往前。
就是这一缓。
一缓的时间,不到一息。
可就是这一息。
她的灵力,彻底,跌到了三成。
而那壮汉。
他只看,自己右手里的戟。
对那一脚,毫不在意。
不是不知。
是不在意。
那一条腿,踢过来了。他知道。
可他那一双眼,只盯着戟尖。
盯着那戟尖,一寸一寸,往那具月白的身体里走。
走得像一个人,在很硬的地上,慢慢,把一根桩,往下砸。
老妪惨叫的同一瞬。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又变了。
不刺咽喉了。
朝她的左肩,刺了过去。
那剑,走的是斜下。
走得像,一个人在瓜地里,挑一个最熟的瓜。
“砰——!”
一声。
不是兵器的声音。
是肉,撞在肉上的声音。
沉。
像一麻袋沉粮,从车上,甩到了地上。
老妪那一脚,踢实了。
踢在,壮汉的小腹上。
踢得,他那身灰色的短打,都往里,凹了一块。
凹得,像被人,用一根木桩,捣了一下。
壮汉的身形,一顿。
顿得,他那往前送戟的势,都停了一停。
他那张脸,“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