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啊，那你们这……”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小乔治眨巴着眼睛，视线在张铭和吉娜之间来回打转。 他虽然还不满十二岁，但生长在汉诺威王室，耳濡目染之下，察言观色的本事可半点不弱。 刚才进后厨时他还没多想，只当这两位是趁着夜色偷溜出来找夜宵的普通朋友。 可现在再看——这位斯宾塞小姐，看对面那个黑发青年的眼神，两人挨坐在一起的姿态更是透着股亲昵。 这关系，明显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可问题来了。 他这次大老远从伦敦跑来约克郡，为的是给谁的婚礼站台来着？ 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许吧。 小乔治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对面的张铭。 这人黑发黑眸，自称来自遥远的东方大国，浑身上下哪有那位木头公爵的模样？ 准新娘在大婚前夕的后厨里，跟另一个年轻男人眉来眼去、十指相扣…… 莫非这里头，藏着什么故事？ 一念及此，小乔治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 故事好啊！ 比起宫廷里那些枯燥乏味的拉丁文语法和教会法典，他最喜欢听这种跌宕起伏的民间传奇和秘闻轶事了！ 张铭光是看这小豆丁那副“快展开讲讲”的吃瓜表情，就能把他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神色淡定地给出了解答： “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内幕。简单来说，吉娜喜欢我，我也喜欢吉娜，我们两情相悦；结果趁着我出门远行的这段时间，那个什么公爵仗着家世横插一脚，试图强娶吉娜——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切，没意思~” 小乔治双手托着腮帮子嘟囔道。 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诸如“骑士勇斗恶龙”、“落难王子隐姓埋名重夺所爱”之类荡气回肠的剧本呢，结果就这？ 才三两句话就讲完了，连桌上的火腿都不香了。 “嘿，你这小鬼！”张铭被气乐了，“合着非要我们给你整出点什么虐心虐肝的‘生死三角恋’，才能满足你是吧？” “生死三角恋？” 小乔治歪了歪脑袋，显然是头一回听到如此超前且时髦的词汇，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三角怎么还能跟生死和恋爱扯上关系？” 不仅是他，就连坐在张铭身旁的吉娜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双清澈的眼睛，张铭摸了摸下巴，心里忽然一动。 眼下这位威尔士亲王，可是王室派来当吉祥物的未来储君，本就是他明天计划里顺带要争取的“统战对象”。 想要跟一个十二岁的早熟少年迅速拉近心理距离，还有什么比用先进的东方精神文化产品对他进行降维洗礼更管用的？ 至于讲什么故事…… “行吧，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张铭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我故乡一千多年前的传说。” 小乔治立刻把屁股往板凳前缘挪了挪，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桌沿，摆出副认真听讲架势。 张铭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暖黄的烛光下缓缓铺开： “在一千多年前的华夏，有一户姓祝的富裕人家，家里有个独生女。这姑娘不仅生得明眸皓齿，而且极其聪明，打小就喜欢读书。可那时候的规矩跟咱们现在差不多，甚至更古板——好人家的女儿只能待在深闺里学女红礼仪，学堂和书院的大门，从来只对男人敞开。” 是的张铭讲的就是着名的华夏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 听到这儿，吉娜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贵族千金，她对此太有共鸣了。 哪怕她对文学与科学再感兴趣，在旁人眼里，那些也不过是用来点缀门面的消遣。 “那她就一辈子不读书了吗？”小乔治忍不住插嘴问道。 “怎么可能。”张铭笑了笑，“那姑娘骨子里可有主见得很。她在屋里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她换上男人的长衫，把长发束进书生巾里，女扮男装带着书童一路跑到外地的尼山书院求学去了。” “哇！”小乔治小拳头都攥紧了，“这姑娘够胆色！比那些整天只会摇着扇子聊蕾丝花边的贵族小姐有意思多了！然后呢？她在书院里被人发现了吗？” “不仅没被发现，她还结识了一个姓梁的穷书生。” 张铭顺着故事脉络往下讲，语调不疾不徐，却把草桥结拜、三载同窗的细节勾勒得画面感十足。 从两人同塌而眠时祝小姐用一碗水立规矩，到姓梁的书生是个一根筋的榆木脑袋、三年愣是没看破同窗好友是个姑娘，再到后来祝家催归、十八里长亭相送时那一段花式打比方的“暗送秋波”…… 小乔治听得津津有味，一会儿拍着桌子笑骂那个姓梁的书生是个大笨蛋，一会儿又替祝小姐捏一把汗。 然而，随着故事推进到梁书生终于得知真相、兴冲冲地赶赴祝家提亲，张铭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后厨里原本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凝重了几分。 “梁书生到了祝家才得知，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张铭看着跳跃的烛火，轻声说道：“祝家的老爷嫌弃梁家门第寒微、没有权势，早就自作主张，把女儿许配给了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太守之子——相当于你们这儿的大贵族。” 原本正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的小乔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张铭身旁的吉娜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太像了。 这哪里是什么一千多年前的东方传说？ 这分明就是她和天使先生、和卡文迪许家族之间正在上演的现实！ “姓梁的书生知道了这件事，可他一介布衣寒士，在庞大的家族权势面前什么也做不了。”张铭的声音很轻，却句句敲在两人的心坎上，“两人只能在楼台前见了最后一面。回去之后，梁书生便一病不起，病得很重很重，没过多久，就带着满腔的遗憾咳血去世了。” 小乔治连火腿都忘了吃，叉子停在半空，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声音闷闷地小声确认道： “他就这么死了？那……那祝小姐呢？” “祝家并没有因为梁书生的死而取消婚约，反而选定了黄道吉日，要把女儿强行嫁去马家。” 张铭偏过头，才发现身旁的吉娜早已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少女苍白的下颌线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咬着下唇，显然是彻底把自己代入进了那个被家族推上花轿的祝英台身上。 张铭在桌下伸出手，轻轻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进掌心里，继续把故事推向终局： “出嫁那天，祝小姐答应上轿，但向家里提了最后一个要求——迎亲的花轿必须绕一条远路。因为那条必经的荒郊小路上，有一座刚刚立起的新坟。” “是那个姓梁的书生的坟……”小乔治吸了吸鼻子，嗓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张铭点了点头：“没错，他就葬在那儿。花轿到了坟前，祝小姐脱去了一身刺眼的红嫁衣，穿着素服走下轿子。她站在墓碑前，对着紧闭的黄土坟茔哭诉了一句话，然后——” “然后什么？”小乔治屏住呼吸。 “然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一道惊雷劈落下来，硬生生将那座坟墓劈开了一道大口子。”张铭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等周围的迎亲队伍反应过来，祝小姐便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裂开的坟墓之中。” “啊？！”小乔治失声惊呼，“她也死了？！” “坟墓在雷声中重新合拢。再然后，风停雨歇，从那道裂开的坟缝里，缓缓飞出了两只蝴蝶。” 张铭抬起眼眸，声音温和而悠远，“一只鹅黄，一只玄黑。它们再也不用受世俗门第的阻挠，成双成对地飞在一起，一前一后，绕着坟前那棵老树盘旋了三圈，最后扇动着翅膀，一起飞向了自由的天空。” “呜哇——” 吉娜再也绷不住，带着满腔感同身受的悲恸，一头扎进张铭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我不要嫁给别人，我也要和你一起变成蝴蝶。” 张铭：“……” 不是，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激发小王子的同情心，顺便批判一下包办婚姻的封建糟粕，你怎么直接快进到殉情化蝶了？！ 你这小嘴真是一点吉利话都不带说的啊！ 好在，悲伤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在吉娜这声凄厉哭喊的带动下，坐在对面本来还试图维持王储最后的尊严的小乔治，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最后干脆趴在木桌上，“哇”地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太惨了……呜呜呜……那个姓梁的书生太可怜了！祝家的老爷是个大坏蛋！大混蛋！！” 张铭也没想到《梁祝》这个传统民间故事，投放到18世纪的欧洲，竟然能爆发出堪比催泪瓦斯的杀伤力！ 想当年他第一次听这故事的时候，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还琢磨过梁山伯三年同窗都没发现祝英台是女的，到底是因为眼神不好还是因为祝英台发育太晚…… 现在看来，纯粹是21世纪现代人的精神阈值被各种狗血电视剧锻炼得太高了。 对于1774年还没经历过浪漫主义文学大洗礼的少男少女来说，这种“生不同衾死同穴、化蝶双飞”的东方凄美绝恋，简直就是针对泪腺的核打击！ “好了好了，不哭了，那都是传说故事，当不得真的……” 张铭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用右手轻轻拍抚着怀里吉娜颤抖的后背，一边还要分神给对面的小王储递手帕。 然而拍着拍着，他脑海里闪过莫名的既视感。 这画面……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呢？ 一大一小姐弟俩，在屋里哭得稀里哗啦，而他自己则坐在旁边手足无措…… 像啊，很像啊。 按照那天的流程，当屋里的一姐一弟哭成泪人之后，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来着？ ——孩子他爸他妈，就该推门进来了！ 这个念头刚在张铭脑海里冒出，后厨外，便传来了一道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 “后厨那边怎么这么吵？” 声音由远及近，听着还怪耳熟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让他感觉声音熟悉的中年男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除了自己那位“老丈人”约翰·斯宾塞伯爵，绝不可能是别人了。 电光石火间，张铭脑子里本能地跳出选项： 要不趁着人还没进门，立刻开启【0%存在感】，抄起吉娜避避风头？ 可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排除了。 跑个锤子！ 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本来就是要等斯宾塞伯爵回来摊牌谈正事的。 况且明天一早，他还要正面硬刚大不列颠王室代表与东印度公司两大巨头！ 要是连见个老丈人都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原地跑路，那明天还唱什么大戏？干脆趁早卷铺盖回现代躺平算了！ 遇到困难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 想通此节，张铭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稳稳当当地搂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吉娜，静候正主登场。 “咔哒。” 后厨虚掩的木门被推开。 斯宾塞伯爵与伯爵夫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迈步走了进来。 然后，夫妻二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伯爵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 我的上帝啊…… 她那会离开女儿闺房前才千叮咛万嘱咐，让这两个小年轻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别惹事！ 结果这才没多久，这小子不仅带着她女儿跑来后厨偷吃了他们的夜宵，居然还把王储给一块儿弄哭了？！ 然而，预想中雷霆震怒的咆哮并没有响起。 斯宾塞伯爵站在门口，整张脸绷得像块花岗岩，硬是一声没吭。 他严肃地扫过全场—— 先是看了看挂在张铭身上哭成泪人的自家女儿； 又看了看趴在桌上抽抽搭搭的威尔士亲王； 紧接着，他的视线掠过桌面上那几只餐盘，顺带着在那只睡得正香的小橘猫身上停留了一秒； 最后，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古怪难言的神色，锁定在了张铭的脸上。 “你……给他们俩讲故事了？” ！！！ 不是，老登，三年不见，你连读心术都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