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铭没有干巴巴地继续叙述，而是直接拉开帆布大包，把老九备齐的“全套装备”一件件往书桌上摆。 打头阵的自然是那卷明黄织金龙笺诏书，紧随其后的则是证明官身的通关路引、理藩院勘合文书，以及一方用整块青田石雕琢而成的私印。 如果光有这些公文印信，顶多只能算是一次合格的办假证。 老九真正老辣的地方，在于他还往包里塞了一堆充满生活气息的随身杂物——一只内画山水纹的玛瑙鼻烟壶、一把扇骨磨出温润包浆的湘妃竹折扇，甚至还有一块边缘镶嵌了一圈“乾隆通宝”小铜钱的西洋定制怀表。 趁着斯宾塞伯爵研究那堆物件的工夫，张铭解开身上的夹克，取过托盘里的全套官服往身上套。 有一说一，带清朝的官服在穿搭体验上实在算不上友好。 里头是月白色的暗花绸衬衣，外头得先穿一件石青色的箭袖长袍，再套上前后缀着五品白鹇补子的对襟补服，腰间还得勒上一条嵌玉吉服带，最后再把那串沉甸甸的琥珀朝珠挂上脖子。 那些细密繁复的盘扣和马蹄袖暗扣，绕得人眼花缭乱。 得亏张铭如今有着优秀的身体控制力，哪怕左臂受着伤不宜大幅度发力，单靠一只右手上下翻飞，也能把几十颗扣子系得分毫不差。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过来，身边没两个熟练的人帮忙，怕是光穿衣服就得在原地折腾大半个小时。 等到张铭将那顶缀着水晶顶子、铺满红绒缨纬的暖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时，书桌另一头的斯宾塞伯爵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 这位辉格党党鞭没有先看张铭的衣服，而是捏起那块镶着铜钱的怀表，又低头看了看桌案上朱砂印迹力透纸背的路引文书。 虽说他对遥远的汉字一窍不通，可在政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伪造文书他没见过？ 假的永远是假的，墨水的新旧、纸张的纤维质感、还有随身器物上那种经年累月把玩出来的磨损痕迹，绝不可能是赶工做出来的。 老九：难说。 眼前这一摊东西，从高高在上的皇家敕谕到揣在兜里的鼻烟壶，每一件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考究。 别说挑出什么仿制的破绽了，他拿在手里多看两眼，心里头甚至会本能地生出几分“不明觉厉”的敬畏感。 “你跟我说实话，”斯宾塞伯爵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盯着正在整理衣襟的青年，“其实你本来就是那个什么……员外郎，对吧？” 伯爵严重怀疑这小子刚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如果张铭进门时不提前交底说这是假的，而是直接把这一桌子东西拍在他面前，哪怕他生性再多疑，十成里头也得信上七八成！ “伯父，我刚才说了，我可以是！” 张铭理了理胸前的朝珠，冲着老丈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真亦假时假亦真，只要明早霍尔德内斯伯爵和东印度公司那位高层也生出同样的念头，这把逆风盘就是翻了一半。 “这东方帝国的官服，看起来真是潇洒气派……” 站在一旁的伯爵夫人目光落在张铭身上，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 之前张铭穿着她没见过的修身夹克，看着虽然清爽干练，但多少带点青年的随性。 可眼下这一身繁复庄重的深色官服上身，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瞬间变了样。 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架将略显宽大的袍服撑得恰到好处，深沉的石青色绸缎衬得他面如冠玉，帽顶垂下的朱红纬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儒雅，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用东方人的话来讲，那就是妥妥的器宇轩昂、渊渟岳峙。 “伯母过奖了，衣服也就是起个衬托作用，主要还是我这个人长得比较帅。”张铭双手一背，笑嘻嘻地接下了这波夸赞。 顺带着，对伯爵夫人的称呼也丝滑地完成了升级。 “你这小子……” 伯爵夫人被他逗得扑哧一笑。 在西洋的社交场上，可不兴东方那种“哪里哪里、丑得很”的谦逊客套。 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的自信与风采，在伯爵夫人眼里反倒是极大的加分项。 毕竟，要是连这点傲气和底气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她斯宾塞家族千娇百宠养出来的掌上明珠？ “光顾着换衣服了，差点把另一件正事给忘了。” 张铭走到沙发旁，再一次把手伸进了那个宛如百宝箱般的大背包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了四只包装得方方正正的精致木盒，一一摆在茶几上： “这次回来，特意给您二位带了点小礼物。” 看着二人好奇地走上前，张铭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毛脚女婿第一次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拜见老丈人”的既视感。 就是这个拜访的时间点稍微阴间了那么一点点。 随着木盒的搭扣被依次挑开，四样来自东方的物件显露出了真容。 最左边是一套薄如蝉翼的粉彩小茶盏，中间是一匹流光溢彩的织金云锦，右边是一盒散发着淡淡草木清苦气息的线香，而摆在最正中的那只长条木盒里，则静静躺着一株须根繁茂、形态酷似盘坐小人的干枯植物根茎。 “这是……东方的人参？” 斯宾塞伯爵的视线一下子定在了那只长条木盒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身为大不列颠的权贵，他的眼界自然不俗。 去年他去拜访一位老公爵时，曾见对方跟捧着传家宝似的取出过一小截东方人参炫耀。 当时那位老公爵唾沫横飞地向满座宾客吹嘘，说这种产自东方帝国东北深山里的神药，有着不可思议的滋补功效，比北美殖民地那边挖出来的劣质参强出了百倍不止，是无价的皇家贡品。 可老公爵手里的那截参，跟眼前木盒里这株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伯父好眼力，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人参。” 张铭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此乃参王，在深山老林里吸收日月精华，起码已经生长了三百年以上。虽说达不到传闻中‘活死人、肉白骨’那么夸张的境界，但用来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美容养颜，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的。” “伯父平时公务繁忙，每次只需要切下薄薄的一小片含在舌下，或者拿温水闷泡，保证您喝下去之后，当场就能感受到体内喷薄而出的年轻活力！” 张铭这番话看似在满嘴跑火车，实际上半句假话都没掺。 这株参王虽说是老九通过特殊技术定向培育出来的，但里头蕴含的药效，比起野生状态下的三百年老山参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如今的带清京城去拍卖，随随便便就能拍出数千两白银的天价；放在医疗手段还停留在放血疗法的18世纪欧洲，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听完张铭的介绍，又仔细端详着那株芦碗紧密、连五官四肢轮廓都隐约可见的参王，饶是以斯宾塞伯爵的身家，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两分。 钱财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就只是一串账面上的数字了。 唯有健康与精力，才是拿多少金磅都买不来的硬通货！ 尤其是这两年他在威斯敏斯特议会里高强度连轴转，身子骨早就处于透支边缘，刚才进门时还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面对这种能实打实恢复精力的“东方神药”，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中年男人能顶得住诱惑！ 一旁的伯爵夫人更是看得两眼放光。 至于放光的原因，懂的都懂。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咳咳。 待情绪稍微平复后，夫妻俩又将注意力挪到了另外三样礼物上。 温润通透的粉彩瓷器自不必提，单是那盒产自拉萨三大寺、专门供驻藏大臣进贡御用的安神藏香，只消凑近轻嗅一口，那股清冽醇厚的药香便顺着鼻腔直抵肺腑，让伯爵熬夜带来的焦躁感都抚平了不少。 这不仅是顶级的保健品，更是张铭身上那层“驻藏衙门章京”官皮最完美的佐证！ 夫妻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底读出了同样的感慨： 这女婿，是真的能处啊！ 看着被四件伴手礼彻底拿捏住的准岳父岳母，张铭在心里默默给自家AI点了个大大的赞。 老九严选，必属精品！ “这匹云锦的成色太漂亮了，明天我就让人找城里最好的裁缝过来，用它给吉娜赶制一身新礼服。”伯爵夫人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匹宛如天边云霞般的绸缎，笑着说道。 “不用，伯母，这些东西全都是孝敬您和伯父的。”张铭摆了摆手，笑道，“吉娜那一份我另外准备了，刚才在屋里已经送给她了。” “是吗？”伯爵夫人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道，“那你给她送了什么好东西？” 张铭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并未作答。 …… 休息室内。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睡梦中的吉娜似乎做了个香甜的美梦，唇角微微弯起，在柔软的羽绒床榻上轻轻翻了个身。 盖在身上的薄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角，露出了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在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一只镯子正静静地圈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 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质地致密细腻到了极点，通体流淌着一层温润内敛的油脂光泽，宛如一汪凝固在腕间的皎洁月华。 单是这一枚顶级羊脂白玉镯的价值，便足以抵得上书房里那四件重礼的总和。 当然，在张铭眼里，再名贵的玉石，也比不上戴着它的那个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