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华背对着门口,正跪在供案前的那块蒲团上,一手攥着念珠一手捧着经书,嘴里低声低声念着什么也听不清楚。
脑后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高髻,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地固定着,以至于几缕碎发不听摆布地散落在肩头。
穿在身上的那套素白孝服似乎有些宽大,空荡荡地罩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从背后勾勒出的身影看去,别说身形、就连肩膀似乎都比前几日窄了些许。
赤帝并没有刻意压着脚步声,赤昭华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动静,但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诵经的祷词,淡淡说了一句:“粥先放着吧,等我诵完了就喝。”
她以为是云璃或是云舒又端了新炙的热粥进来。
赤帝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这个跪在供案前的瘦小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抽痛难忍。
他缓缓蹲下身来,伸手轻轻地拢了拢赤昭华散落在肩头上的碎发,就像许多年前——
赤昭华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每每下朝都会在宫道上“遇见”等待他的小公主,只要一见到赤昭华,他便立刻会将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让小公主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伸手去把那些因为疯玩而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华儿。”赤帝帮她拢着碎发的时候轻声开了口,生怕因自己突兀的举动惊扰了她:“听说你这几日都不曾好好用膳,这可怎么使得啊。”
就在赤帝的手触碰到赤昭华的耳朵时,她就立刻辨别出了身后之人,那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比任何人的手都要宽厚,却也比任何人的手都要笨拙。
可出乎赤帝意料之外的是,素来都不会在礼节上疏忽的那个小公主——赤昭华,居然没有在知道赤帝到来时转身向他行礼。
赤昭华没有说话,沉默地跪在蒲团上,肩头却开始轻轻颤抖起来,她品宁想把眼眶里那股涌上来的热流逼回去,拼命想在赤帝面前维持住一副坚强又冷漠的样子,可还是有一颗泪珠不听话地从眼角滚落下来,“啪”地落在攥着念珠的手背上。
“华儿,是父皇来看你了,先起来吧?”赤帝虽然惊愕于她的沉默,可心里也是酸楚难抑,赤帝怎么会不知道赤昭华的心思——
赤昭华悲伤的心里还有一股难以消磨的怨气,赤帝一道密旨,短短两日就带走了三个至亲,她怎么能不怨不气。
可她又太懂事,而且不仅懂事,她甚至是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人,再如何懂事,可单纯的她又不能理解夏婉宁的做法。
但那道旨意,却是她最亲近之一的人所下,所以她心中曾几度陷入极致的拉扯,在理解父皇和怨怼父皇之间……
“华儿……”赤帝耐心地轻拍了拍赤昭华的后背,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父皇让人去拿了些你素日里爱吃的甜糕,你吃一块可好?”
赤昭华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早已挂满了绝地的泪水,眼眶红得像落日的残辉一般,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她紧紧凝视着赤帝,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要把心中的怨气、疑问、和悲伤全都说出来,可喉咙里偏像是被堵住似的,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破碎的哭喊。
“哇——”的一声,紧接着就扑进了赤帝的怀里,双手抓着赤帝的衣袖轻轻捶打,经书掉落在一旁,念珠却还在手指间紧紧挂着,将脸埋在赤帝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皇长姐……走了……母后……走了……九弟……也……也走了……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赤昭华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埋怨着、怒斥着:“父皇……为什么不能原谅……为什么不救救……皇长姐……为什么不救火……为什么……”
那些含混不清的怨气,全都混在了赤昭华的哭喊声中,像是憋了多日后,从心底深处撕裂出来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在看到赤帝的这一刻拼接了起来。
赤帝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早就被赤昭华的哭喊声乱了心神,本能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下颌抵着她的小脑袋,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暖阁外,闫公公带着几个内侍,分别拎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跑到韶华宫时,正好听到了从暖阁里传出来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闫公公止住了脚步,叫停了跟在身后的几个内侍,让他们都离暖阁远些距离,远到最好听不清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只有闫公公候在暖阁门外,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的哭声开始渐渐平息,赤昭华还是把脸埋在赤帝的肩窝里,肩膀还会偶尔地抽搐一下,像是暴风雨过后残留的余波一般。
赤帝依旧是半蹲的姿势,虽然双腿已经酸麻,可他还是耐心地轻拍着赤昭华的后背,像是在哄儿时的那个做了噩梦被惊醒的小公主。
可这一次的噩梦却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再怎么哄,也难回得回去了。
又过去片刻,赤昭华终于勉强收住了哭腔,慢慢从赤帝的怀里退了出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涕泪横流的痕迹,垂着眼帘不肯与赤帝的视线相对:“父皇……其实不必特地来看儿臣,儿臣没生病,只是没什么胃口而已,过几日……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赤帝看着她这副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样子,甚至恢复了心绪后,竟没有再对赤帝有一句怨怼,忽然让他想起了赤昭曦——那个因为自己是嫡长女的长公主,为了从出生就背上的这个身份,不得不用自己瘦弱的肩头撑起她头顶的那一方天地。
眼前赤昭华的倔强和坚持,简直与赤昭曦如出一辙,不禁让赤帝心中一酸,暗暗道了一句:“真不愧是亲姐妹,也真不愧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