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神父的脸瞬间煞白。
他的手在颤抖,举著十字架的手在颤抖。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圣血应该...应该保护他们的..”
一个老农民盯著他,声音颤抖:“神父...您不是说圣血能挡子弹吗?”
“他们...他们怎么死了?”
保罗神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农民的声音带著愤怒:“骗子!你是骗子!”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死了!”
一个老妇人衝过来,指著神父的鼻子:“你说上帝会保护他!你说他不会死!”
保罗神父后退一步,慌乱地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是他们的信仰不够虔诚!对,一定是信仰不够虔诚!”
“放屁!”一个农民吼道,“那你自己去冲啊!你信仰够虔诚吧?!”
保罗神父哑口无言。
他的“神跡”破產了。
更糟糕的是,它不仅没有鼓舞士气,反而让农民们彻底看清了真相一上帝不存在。
或者说,上帝站在对面那支拥有米涅步枪的军队那边。
皮埃尔看著那五具尸体,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把怀里的圣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用力扔在地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信上帝了。
他只想活下去。
就在农民们陷入绝望的时刻,德·拉罗什伯爵身边的私兵队长一那个络腮鬍的退伍军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看著伯爵那张扭曲的脸,又看著远处那支整齐如刀锋的政府军阵线。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传单已经动摇了人心。神父的“神跡”又当场破產。农民们隨时会崩溃。
而一旦农民崩溃,他们这些私兵会是第一批被清算的。
——
审判、监禁、財產没收、家族荣誉尽毁。
或者,直接上断头台。
他不想死。但如果必须死,他寧愿死在战场上。
“妈的!”他咬牙切齿,“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他转身面对剩余的二十九个私兵刚才三十人,有一个被神枪手打死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嘶哑,“看清楚了!传单是真的!元帅死了!我们完了!”
“投降?等著上断头台!”
“逃跑?能逃到哪去?国民议会的人会挖地三尺找到我们!”
“只有一条路—”他举起佩剑,指向政府军阵线,“杀过去!杀了那个举旗的军官!乱了他们的阵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二十九个私兵面面相覷。
他们都是老兵,都见过血。他们知道这是自杀衝锋。
但队长说得对—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一点。
“为了荣耀!”有人喊道。
“为了家族!”
“冲啊!”
三十个私兵包括队长装填好最后的火枪,拔出佩剑,嘶吼著冲向政府军阵线。
这是困兽之斗。
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贝尔纳举起望远镜,看到这群狂冲的私兵,眉头一皱。
“疯了。”他低声说。
雷诺副官紧张道:“將军,他们要衝阵!”
“看到了。”贝尔纳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第一列!准备!”
四百名跪姿士兵同时抬起米涅步枪,枪托抵在肩窝上,枪口对准衝来的私兵。
距离:两百米。
——
私兵们端著火枪,边跑边射击。
“砰!砰!砰!”
老式滑膛枪的精度极差,两百米外基本打不中。但架不住数量多,有几发铅弹飞到了政府军阵线附近,打在泥地里溅起泥点。
一百五十米。
私兵们扔掉打空的火枪,拔出佩剑,继续衝锋。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但至少要死得有尊严。
一百米。
“放!”贝尔纳的声音冰冷如铁。
“砰!砰!砰!”
四百支米涅步枪同时开火,枪声如同爆豆。
前排十几个私兵瞬间倒下,胸口炸开血洞,扑倒在泥地里。
但剩下的还在冲!
八十米。
“第二列!放!”
又是四百支枪的齐射。
又有七八个私兵倒下。
但还有十个人在冲!
六十米。
络腮鬍队长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肩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但他还在跑。
他看到了政府军阵线,看到了那面三色旗。
只要衝到阵前,只要杀掉几个军官,就能乱了他们的阵型“第三列!放!”
这一轮齐射,几乎是贴脸射击。
络腮鬍队长的胸口炸开三个血洞,整个人向后仰倒,佩剑脱手飞出,插在泥地里。
最后几个私兵也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人衝到政府军阵线前。
最近的一具尸体,距离阵线只有二十米。
贝尔纳看著那些私兵的尸体。
“勇气可嘉。”他低声说,“但勇气改变不了结局。”
他转向传令兵:“告诉神枪手队—清除目標。”
“是!”
神枪手队的队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叫做雅克。他曾是七年战爭中的实力枪手,一桿枪打死过三十七个敌军军官。
现在,他趴在泥地里,眼睛紧贴著枪上的简易瞄准镜。
这是莱昂和格里博瓦尔这段时间专门特製的,进一步提升火枪兵的能力。
雅克將镜头瞄准了两百米外的德·拉罗什伯爵。
那个骑白马的贵族,此刻正疯狂地挥舞著佩剑,试图重整阵型。
雅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放缓,心跳放缓。
等待。
等待。
等待那个完美的瞬间伯爵转过身,侧脸对著他。
就是现在。
“砰!”
枪声响起。
两百米外,德·拉罗什伯爵的头颅炸开,像是被铁锤砸碎的西瓜。
鲜血和脑浆飞溅,溅到了旁边神父的脸上。
伯爵的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歪倒下来,摔在泥地里。
白马受惊,嘶鸣著狂奔。
叛军阵营一片混乱。
“领主大人死了!”
“伯爵死了!”
“我们完了!”
但神枪手队的工作还没结束。
雅克迅速重新装填,瞄准第二个目標激进神父保罗·勒格朗。
那个刚才还在宣扬“神跡”的神父,此刻满脸都是伯爵的血,正惊恐地想要逃跑。
“砰!”
又是一枪。
保罗神父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的十字架飞出去,插在泥地里。
他还没死,嘴里咕嚕咕嚕地吐著血沫,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十几秒后,他停止了挣扎。
另外两名神父看到这一幕,嚇得转身就跑。
但他们穿著醒目的黑色法衣,在泥泞的荒原上太显眼了。
“砰!”“砰!”
两声枪响。
两名神父也倒在了泥地里。
至此,叛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
伯爵死了。
三个神父死了。
私兵队长死了。
没有人再下命令。
没有人再喊口號。
只剩下四千多个惊恐的农民,站在泥泞的荒原上,不知所措。
贝尔纳看到叛军指挥系统崩溃,知道时机到了。
他举起佩剑,对著阵线大声喊道:“全军!齐声呼喊!”
一千二百名士兵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吶喊:“只杀贵族!农民投降不杀!”
“只杀贵族!农民投降不杀!”
“只杀贵族!农民投降不杀!”
这句话像巨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叛军的心头。
皮埃尔听到这句话,看著手里的柴刀,又看看地上伯爵和神父的尸体。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战爭。
这是贵族的战爭,是神父的战爭。
而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只杀贵族...不杀我们...”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老约翰也听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不是说...我们投降就不会死?”
“对面说的...只杀贵族...”
“可是贵族都死了...
”
“那我们投降吧!”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扔下武器。
先是一个。
然后是十个。
然后是一百个。
镰刀、铁叉、木棍、柴刀,叮叮噹噹地掉在泥地里。
农民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投降!”
“別杀我!”
“我是被逼的!”
贝尔纳看到这一幕,放下了佩剑。
“骑兵队,”他平静地说,“开始收容俘虏。记住,不许伤害他们。”
“是!”
一百名骑兵催马前进,在叛军阵线周围形成包围圈。
但他们没有举起武器,只是大声喊著:“跪下!双手抱头!放下武器就不杀!”
“国王陛下既往不咎!”
“你们是被骗的!不是你们的错!”
越来越多的农民跪下了。
一百人。
五百人。
一千人。
两千人。
最后,整整四千多人,全部跪在泥泞的荒原上。
只有伯爵、三个神父、三十个私兵的尸体,躺在泥地里。
一场可能演变成血腥屠杀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十点钟,战斗结束整整半小时。
荒原上,四千多名俘虏跪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雨还在下,但不大了,只是渐渐沥沥地飘著。
贝尔纳骑马巡视战场,雷诺副官跟在他身边。
“將军,俘虏太多了。”雷诺说,“我们没有足够的绳子绑他们。”
“不需要绳子。”贝尔纳说,“传令:让他们自己组织起来。每十个人选一个代表,我要跟代表们谈话。”
“是。”
半小时后,四百多个农民代表被集合起来。他们大多是识字的、年纪较大的、或者在村里有威望的。
——
皮埃尔也在其中不是因为他有威望,而是因为他识字,而且是铁匠之子,在人群中比较显眼。
贝尔纳骑马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洪亮:“各位,我是贝尔纳將军,奉国民议会之命,平定叛乱。”
“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叛徒。”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你们是受害者。”贝尔纳继续说,“你们被地方贵族欺骗,被狂热神父蛊惑,被迫拿起武器,对抗自己的同胞。”
“今天,国王陛下已经下令:既往不咎。”
“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回到家乡,遵守法律,国家不会追究你们。
17
人群中响起低语声。
一个老农民颤抖著举手:“將军...真的...真的不会杀我们?”
“不会。”贝尔纳的声音很坚定,“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
“但是—”他的语气一转,“你们必须做三件事。”
“第一,交出所有武器。哪怕是一把菜刀,也要交出来。”
“第二,回到村庄后,向当地政府登记。证明你们已经解除武装,重新成为守法公民。”
“第三,配合政府调查。如果还有其他地方贵族在策划叛乱,必须举报。”
“做到这三点,你们就是自由的。”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
不是恐惧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的哭泣。
皮埃尔也哭了。
他想起了母亲的圣牌,父亲的债务,村东头那个姑娘的笑容。
他还能活著回去。
他还能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