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河流不能断流,先驱者的健康与信念,关乎著整个事业的元气。
想到此处,伍六一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沓崭新的稿纸。
能给郑文光先生提前打一剂“预防针”,让他在风暴来袭时,能多一分精神上的准备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郑文光先生尊鉴:
冒昧来信,打扰清静,祈请见凉。
去年在春晚彩排,曾有幸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蒙您的科幻作品,使我受益匪浅,时常感念。
近日,关於国內文艺界泛起一些新的討论,譬如关於我们科幻创作的“姓科还是姓文?”、“散布怀疑主义”、“非理性化”的论调甚囂尘上。
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让我心生警惕,也生出几分忧思。
我注意到,在西方,任何一种文学类型的发展都非一帆风顺,如同海潮,有涨必有落。
而往往在潮水转向之前,总会先有类似的、关於“正统”与“纯粹”的论爭。
市场风向、读者口味、乃至更宏大的社会气候,都可能成为潮汐的引力,导致一时的“低潮”。
如今,我已深有山雨欲来之感,我们身处的科幻热潮,或许也会经歷这样的周期。
我有时夜深自省。
倘若有一天,风向果真因此转变,刊物缩减,甚至我们寄予厚望的某些阵地,因这些“非文学本身”的討论而暂歇,我们这些科幻人,又当以何种心境自处?
先生,请恕我直言!
我深以为,科幻的火种,其价值远高於承载它一时一地的刊物或平台,更远超於任何一时一地的爭论。
刊物是阵地,是花园。
但您、我,以及所有真心热爱科幻的同仁,我们本身就是火种。
阵地的得失、风向的转变,是战术层面的起伏。
而火种的存续,才是战略层面的胜利。
无论被冠以何种姓氏,科幻所承载的面向未来的探索精神与想像力,才是其不朽的灵魂。
倘若真到了那样一天,我希望自己能记得。
低潮不等於终结,而是为了下一次更高浪潮的蓄力。
是沉潜下来,打磨作品,砥礪思想的契机。
真正的科幻精神,绝不会因为一两本杂誌的停办或一两场论战的胜负而消亡。
它会在我们的笔端,在我们的心中,等待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时机。
先生!
您是中国科幻的开拓者与奠基人,您的健康与信念,对於我们后辈而言,就是最明亮的灯塔。
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风向如何苛责,请您务必將养贵体。
因为我们需要您这面旗帜长久地飘扬,我们需要您告诉我们,潮水终有再涨时。
风物长宜放眼量。
我相信,中国科幻的未来,终究是广阔的。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恭请钧安!
后学:伍六一敬上一九八三年夏”
伍六一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他希望,当风浪真正袭来时,这些提前抵达的文字,能为前辈抵挡几分寒意。
长安街,电视製作中心。
一间临时看片室,几乎被淹没在了录像带的海洋里。
牛皮纸外壳的、黑色塑料盒的..·一摞摞、一排排,沿著墙壁蔓延,在墙角堆成小山。
王扶临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看过的第几盘录像带了。
桌角那个用来登记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来自全国两百多个剧团、文艺团体的名字,后面跟著的角色意向。
黛玉、宝玉、宝釵、熙凤..
每一个名字背后,起码有十几位候选人,热门角色甚至达到了数十位。
他抬起头,视线再次投向屏幕。屏幕上又一个“林黛玉”登场了。
这些林黛玉们,大多俊俏,唱功了得,眼神哀婉。
有会跳舞的,身段啊娜。
他们都很好,技艺嫻熟,带著舞台程式化的美感。
可这些,都走不到他的心里。
也就是鞍山话剧团的那位陈小旭,还让他能稍微满意一点。
就在这时,选角组的华东地区负责人张强推门进来。
脸上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导,我这回可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尤其是在浙省的越剧团!”
“哦?”王扶临稍微提起了点精神,“具体说说。”
张强几步走到桌前,像是献宝一样將一盘录像带推进机器,一边操作一边说道:“您还是自己亲自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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