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箐当初进入青帮之后,师父远走他乡,他这一脉一个大佬都没有,虽然还有师兄弟管著一些產业,但在青帮內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
魏箐能被青帮选拔进入匯山巡捕房,不仅仅只是因为鸿爷看中了他的个人能力,还因为他身份“清白”,在青帮內没有靠山,可以隨意拿捏。
至於魏箐本人————
魏箐其实挺老实本分。
作为鸿爷这一脉的重要人员,曹晏修几乎可以说是他的老大,既然曹晏修说要他来帮忙,他便来了。
恰好他又和许义有並肩作战的交情,更別说许义还把下一次登高的方案给了他,这个恩情,他是记得的。
所以,既然来了,他就要好好帮忙,把事情给办清楚了。
在整个办公室里,他才是真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那个。
小东门巡捕房二楼政治处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唯有小煤气炉里火焰在悄声跳跃,火上小水壶里的水还没沸,但已经有热气升腾出来。
忽然,一阵机械相互敲打的“嘀嗒”声打破了沉默。
来电报了。
许义骤然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这封电报,应该是艾达·希尔传过来那关於偽人的身份资料。
曹晏修精神一振,来到另一面墙旁边的电报机前。
浦西城拥有电报机的单位相当少,除了浦西电报局之外,就是一些大型的私营电报公司。
比如公共租界的大东电报公司,太平洋电报公司,以及法租界的邮政电报系统之类。
非专业的电报机构,比如海关总税务署,大型报馆,以及银行之类的外资企业,也有自己的电报收发办公室。
如小东门巡捕房政治处这般,拥有几乎可以称之为“私人电报机”的地方,在整个浦西城也是屈指可数。
许义刚来,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一旁的魏箐就心里比较明白,所以对曹晏修又多了一些敬畏。
小东门巡捕房的电报机,不设在督察长办公室,而设在政治处办公室,这种待遇,在整个法租界的诸多公立单位中,也是独此一份。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大问题相较於法租界其他的政治处主任而言,曹晏修是存在很大特权,也存在更多来自上峰的青睞。
曹晏修来到电报机前坐下,戴上黑色双耳电磁听筒,抄录摩尔斯电码。
正常情况下,是要按照四码数字编码系统即中文电码本,將摩尔斯电码转换成文字。
每个汉字对应一个摩尔斯电码中的四位数字,曹晏修显然经验老道,他甚至可以在不对照中文电码本的情况下,边听,边抄录,边转换文字。
片刻之后,曹晏修转换完了文字,也大概知道了这封电报里的內容。
他拿著三张印有密密麻麻小字的偽人信息资料,犹豫了没多久,最终决定让许义和魏箐知道。
“你们看看。”
许义接过资料,魏箐也凑了过来。
曹晏修的字並不秀气,更不沉稳,反倒出乎预料的锋芒甚多,一眼看去十分凌厉。
而纸张上並不是一篇规规矩矩完完整整的资料,而更像是某个人的“自白”:
《我曾经走入火焰之中,成为了偽人。
我追求那虚偽的“真理”,做错了很多事,害苦了很多人。
如果没有梨教授的帮忙,把我带离火居,我恐怕还要继续错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梨教授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精力身体都不如年轻人了,我还要这么麻烦她,真是不好意思。
在梨教授的帮助下,我开始了针对自身的反思和修补。
最重要的,是对“偽人”本身的认知一偽人,非人哉。
看起来像人,实际上不是人,仅仅只是一个念头。
诡吊的是,这念头,竟能凭空诞生出血肉之躯。
偽人像极了百夜瘴中的“怪”,因为“怪”也是因一个念头而生的。
不同之处在於:
怪因执念而生,需要生灵的执念足够强大,需要生灵本身灵性足够强。
怪的肉身是假的,是灵性幻化而来。
偽人因火居的真理而生,需要认可火居的真理,而对生灵本身的灵性没太大要求。
偽人的肉身是真的,是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躯。
也就是说,火居那台列车,能够批量生產“怪”,且所有怪都拥有同样的执念,为之努力奋斗。
真是恐怖!
我成了偽人,有了血肉之躯,现在又离开了火居的范围,不再受“真理”执念的影响。
那么,我现在是真人了吗?
梨教授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
我只知道,我是完整的。
我只想作为人类,好好活著。
许义看到这里,忽然明悟到什么,抬头看向曹晏修。
曹晏修把烟放下,右手中指把眼镜顶上鼻樑高处:“你猜的没错,这些文件,来自浪川。”
浪川,那个曾经调查火居的小东门巡捕房密探!第二卷第56章
他竟然被梨煒从火居里捞出来了?!
许义脑袋里迅速闪过梨煒在火居里说过的话:
我是蒸汽科学教的忠实信徒,名叫梨煒。”第二卷第63章
许义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脱口而出道:“梨煒是信仰蒸汽科学教的原教旨主义者,在蒸汽科学教分裂之后,她並不认同真理教如今的观念。
一她並不完全认同火居如今的“真理”。
她把浪川救出来这件事,就是对她行为动机的最好证明。
所以,她是可以被我们团结的对象。”
饶是曹晏修已经打算放弃调查火居的案子,此时也忍不住讚嘆道:“是的。”
听著许义把这话说出来,曹晏修心中悔意更甚。
如果为了这么个赔本生意,把许义这么精干的部下折了进去,该是多大的损失?
这年头是不缺人,可这年头也是真的缺人才,曹晏修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了,做事得力又称他心意的干將,当真只有许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