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这声“一道又一道”，眼泪倏然从德妃的眼角滑落。

皇帝尚未察觉，兀自说著：“太子明年就三十岁了，朕生他的时候，才二十岁啊。皇祖母反对朕立太子，可是朕心疼他没了娘，朝廷上，朕还得让赫舍里一族再坚持几年，二十岁的朕，没有別的法子。”

德妃怕皇帝听出自己的异样，没有应声。

皇帝继续说道：“才二十岁的朕，怎么会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要老去呢，怎么会想到，但凡朕能长寿，太子就要做到老呢。朕当年，除了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怎么著？”

他的手，无意识地捧了德妃的脸，摸到了湿漉漉的泪痕，忙侧身看过来：“怎么哭了？”

德妃笑中带泪，摇了摇头：“没哭啊……”

皇帝的眼神，沉沉一滯，轻轻拂去德妃的泪水，他能感受到，指尖的皮肉，不似二十年前那么丰润饱满，柔滑之下，终究是被岁月带走了青春，他心爱的人，正陪伴他一起老去。

“你说，朕如今依旧走一步看一步，是不是比起三十年前，毫无长进？”

“不然呢，谁能预知未来，没有。”德妃哽咽道，“您站在三十年后，批判二十岁的自己，那么此刻那些想要批判您的人，也必须再等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您英明与否，您是不是一代圣君，后世后代怎么说都成，当下，他们没资格，谁也没资格。”

皇帝俯身下来，与德妃面颊贴著面颊，他的气息平稳了、安寧了：“朕知道了，朕不烦恼了，一切功过，但隨后世评判。当下，朕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地社稷，嵐琪啊，朕尽力了。”

德妃伸出手，轻轻拍著皇帝的后脊，一下一下安抚著他：“皇上，咱们就坦坦荡荡地，接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帝慵懒而舒心地笑了：“好……”

数日后，毓溪带著子连和晴儿进园子来请安。

一路走往瑞景轩，想到了当年温宪和宸儿与她在这里说说笑笑，因不稳重而遭了额娘责罚，一晃那么多年，温宪都不在了。

子连察觉四嫂的难受，关心地问：“您可是身上不好？”

毓溪打起精神：“早晨多吃了一口奶餑餑，方才车马顛簸，胃里有些翻腾，走走就好了。”

晴儿跟上来，搀扶了四嫂说：“您若是不舒服，一会儿咱们就不逛园子了，在额娘屋里歇一歇就好。”

毓溪笑道：“额娘是让你十三嫂嫂来开开眼的，就算四嫂不去，你也得陪著，不能就咱们去江南尽兴，光亏了你十三嫂嫂。”

子连体贴地说：“四嫂，比起逛园子，我更想和您和额娘说说话。”

妯娌三人正说著，远处有一行人走来，晴儿眼神好，低声提醒嫂嫂们：“是太子爷。”

然而那一行人，並不往这里来，隔著老远，毓溪虽是带著弟妹们侍立等候，到底是没和太子爷打上照面，人家就走远了。

“那是往清溪书屋去，太子去见皇阿玛了。”毓溪说道，“咱们也快些走，免得再遇上什么外臣宗亲，惹来閒话。”

实则胤礽也看到了这里的女眷，身边的太监告诉他，是德妃娘娘接了儿媳妇们进园子逛逛，万岁爷恩准了的。

胤礽苦涩地一笑：“她们多好，还能愿意来伺候婆婆，咱们太子妃，连眼神也不给我一个，就让我自己来了。”

身旁的太监打圆场说：“太子妃娘娘在宫里伺候太后呢，也是替您尽孝。”

“替我？”胤礽冷声道，“大可不必，我最是不孝的。”

隨侍们纷纷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唯有硬著头皮，先把太子送到皇上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