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眼见身边忠心耿耿的死士已尽数倒下,尸横遍地,自己也被逼退至大殿角落,退无可退,心中深知若再缠斗下去,绝无生路。他眼中骤然掠过一抹玉石俱焚的疯狂之色,猛地探手入怀,掏出一面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铜令牌,运足内力,狠狠将其掼在地上!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自地底深处猛然传来,整座大殿随之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尘土簌簌而下,仿佛遭遇了强烈地震。紧接着,地面铺设的青砖缝隙之中,汹涌喷出比先前浓郁十倍的灰绿色毒瘴!这毒瘴色泽更深,腥臭扑鼻,毒性猛烈无匹,甫一沾到皮肤,立刻灼烧起泡,剧痛钻心,令中招者忍不住惨哼出声。
“不好!他引爆了深埋地底的毒水窖!”一直在外围密切关注战局的程灵素见状,失声惊呼,声音穿透混乱传入殿内,“大家快撤!这毒瘴太过霸道,沾之即伤,外围布下的镇毒阵法根本抵挡不住!”
苏灵闻言,脸色瞬间沉凝如水,当机立断,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全场:“所有人听令!即刻撤离百花坞,退往坞外荒山!乔峰大哥负责断后,阻截追兵!石破天兄弟,你务必护好姜前辈与受伤的弟兄们!动作要快!”
生死关头,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搀扶起受伤的同道,或以衣袖、布巾紧紧捂住口鼻,潮水般向着坞外有序撤去。殿中毒瘴中心的墨渊,眼见此景,竟发出阵阵癫狂大笑,笑声在毒雾中回荡,显得格外阴森:“跑?你们能跑到哪里去?整个百花坞的地基之下,早已埋满了特制的毒料!今日,我就要你们所有人,统统给我陪葬!一个也别想走!”
那灰绿色的致命毒瘴蔓延速度惊人,如同有生命的鬼雾,贪婪地吞噬着所经之处。不过片刻功夫,曾经花团锦簇、楼阁精巧的百花坞,便彻底被这层阴森可怖的毒雾所笼罩,远远望去,仿佛一片被幽冥鬼气占据的死地,再无半分生机。
众人拼尽全力,一口气疾奔出五里多地,直至抵达一座位于荒山野岭间的破败庙宇,方才停下脚步,稍作喘息。这庙宇显然荒废已久,残垣断壁,蛛网密结,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不堪,甚至缺失了半边头颅,显得颇为诡异。屋顶更是破了数个大小不一的窟窿,几缕天光从中漏下,勉强能为这残破空间提供些许光亮,挡一挡山间的寒风。
“咳咳……这狗贼,真他娘的狠毒到家了!”乔峰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与零星毒瘴残迹,一边粗声骂道,虎目之中怒意未消,“居然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简直丧心病狂!”
“他行事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早已疯魔。”苏灵眉头紧蹙,迅速清点了一遍人数,所幸撤离果断及时,并无一人丧命于此劫。只有几名弟子不慎被逸散的毒瘴边缘沾染,皮肤灼伤,此刻程灵素正忙着为他们上药救治,伤势应无大碍。
姜残独自坐在庙门口那冰凉的石阶上,脸色比平日更为苍白。他虽目不能视,嗅觉却异常敏锐,空气中那残余的、若有若无的毒瘴腥气,足以让他判断出情况的凶险。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低沉的“嗬嗬”之音,以独特的方式向苏灵传达着警示:墨渊那厮,绝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循迹追来。
“前辈放心,他若敢来,正中下怀。”苏灵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咱们正好借此破庙地利,以逸待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庙外高处负责了望的弟子便急声高喊起来:“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众人精神一凛,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纷纷抄起兵刃,各据方位,牢牢守住庙门与几处破损的窗口。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墨渊果然率领着十余名仅存的银甲死士,以及那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毒宗大祭司,正不紧不慢地逼近。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墨渊身侧还跟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着褴褛污浊的白裙,面色泛着不祥的青灰,眼神空洞呆滞,步履飘忽如同鬼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活死人”般的诡异气息。
“那……那又是什么人?”石破天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低声问道。
一直沉默的姜残,在听到些许异常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后,身躯猛地一震!他侧耳极力倾听,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连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柄小玉刀都差点脱手掉落。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到一小截炭笔,就着庙门口的尘土,以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是墨渊的原配发妻,柳氏。多年以前,墨渊为修炼那门惨无人道的邪功,竟狠心将她也投入了剧毒之水长期浸泡,活生生炼制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的“毒人”!
看清地上的字迹,破庙中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愣住了。虎毒尚不食子,而这墨渊,竟连与自己结发共枕的妻子都能下此毒手,用以炼功,其心性之狠毒扭曲,简直禽兽不如,已然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苏灵!给本座滚出来受死!”墨渊在庙前空地上站定,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穿透寂静的山野,“若你识相,乖乖交出《云梦刀谱》与那玄晶矿石,本座或许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个痛快。如若不然……”他狞笑着,一把将身旁呆立的柳氏向前推了半步,“我便让这具完美的毒人,将你们一个个,都撕成碎片!”
随着他的动作,那被称为柳氏的毒人女子,呆滞地向前挪了两步。只见她原本应是纤纤素手的部位,此刻十指指甲骤然变得乌黑尖锐,泛着幽暗的、显然是淬有剧毒的光泽。她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非人般的怪响,空洞的眼神缓缓扫过庙门前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石破天身上。
“墨渊!你还是不是人?!”苏灵一步踏出庙门,挡在众人之前,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直刺向墨渊,“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竟丧尽天良,将她炼制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毒物?!”
“妻子?”墨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脸上尽是漠然与不屑,“成大事者,何拘此等小节?她能以血肉之躯,为本座的千秋功业、无上邪功献祭,乃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此言一出,不仅正道群雄人人怒发冲冠,愤慨填膺,就连墨渊身后那些本应麻木不仁的银甲死士之中,也有数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愕与异色。破庙之前,顿时骂声如潮,群情激愤: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结发之妻尚且如此残害,你简直枉称为人!”
“杀了这魔头!为天下除害!为柳氏报仇!”
墨渊对漫天斥骂充耳不闻,只是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杀!一个不留!”
银甲死士们闻令而动,挥舞兵刃猛扑上来,双方瞬间在这荒山破庙之前再度激战成一团。而那毒人柳氏,也在墨渊邪功催动下,身形如鬼魅般骤然发动!其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拉出道道残影,一双淬毒的黑爪裂空而至,直取站在最前方的石破天咽喉要害!石破天牢记姜残所写,知她本是可怜之人,受制于邪术,心中存了不忍伤她的念头,只得连连闪避格挡,一时间竟被这毫无章法却又快疾狠辣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石大哥小心!她指甲上的剧毒见血封喉,万万不可被划伤!”后方正在照看伤员的程灵素见状,急忙高声提醒。
眼看柳氏又是一爪袭来,角度刁钻,石破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乌黑的指甲就要触及他的臂膀!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坐在石阶上沉默不语的姜残,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柳氏的方向,发出了两声沙哑至极、扭曲不成调,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怆与过往记忆的呼唤:“阿……柳……!”
这微弱却清晰的二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柳氏那疾扑的身影,竟猛地一滞,硬生生停在了半途!
她那双原本只有空洞与死寂的眼眸深处,极其艰难地、微弱地掠过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恍惚与清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源——姜残所坐的方向,喉咙里“呜……呜……”地响动着,仿佛在竭力辨认着什么,又仿佛有某些被深深埋藏、被剧毒与邪术禁锢的记忆碎片,正在疯狂地试图挣脱出来。
墨渊脸色骤然大变,厉声喝道:“愣着作甚!给我杀了他!”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一道阴寒邪戾的掌力破空而出,狠狠击打在柳氏的后心命门之处,意图强行催动邪功,驱使她继续杀戮。柳氏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如预期般向前冲去。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墨渊身上。那双原本浑浊失神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清明之色如同拨开迷雾般涌现出来,终于,她彻底认出了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让她家破人亡、将她变作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罪魁祸首。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无尽悲苦的情绪冲垮了所有桎梏,她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呜咽,仿佛要将二十年的冤屈与痛苦尽数倾泻而出。下一刻,她骤然调转方向,枯瘦如爪的双手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直扑向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