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心跳。
像那个来自遥远星空的信號。
……
旧金山的夜晚,雾从海湾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
莱曼·克劳福德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酒液在杯壁上掛著琥珀色的泪痕。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窗外是硅谷的夜景。谷歌的总部灯火通明,苹果的新园区还在施工,起重机的手臂伸向夜空,像钢铁做的十字架。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像两条光带,红的往北,白的往南,川流不息。
这座城,这个国家,正在狂欢。
网际网路的泡沫破了又鼓,鼓了又破,但总有人能从中捞到金子。搜寻引擎、电子商务、社交媒体——每一个新概念都能引来资本的追捧。年轻人穿著t恤拖鞋,在车库里敲几行代码,就能拿到几百万的风投。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喝著咖啡,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秒钟就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的工资。
这是最好的时代。
但对莱曼来说,也是最坏的时代。
他今年四十八岁,普林斯顿大学物理学博士,曾在五十一区工作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参与了“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的核心研究,亲眼见证了那些被称为“奇点”的材料如何在实验室里发光、发热、发出诡异的嗡鸣。
他也亲眼见证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第一个死的是他的同事,一个叫亨利的英国人,四十出头,搞材料科学的。那天亨利像往常一样走进实验室,准备做一次常规的样品测试。他戴上防护手套,打开密封箱,把那块拳头大小的“奇点”材料取出来。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发光,是真真切切的发光——皮肤变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骨头像萤光棒一样亮起来。亨利嚇得尖叫,想把材料扔掉,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些光从他的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像液体一样流淌,所过之处,皮肤硬化,肌肉僵硬,关节锁死。
不到三分钟,亨利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玻璃雕像。
莱曼站在监控室里,看著屏幕上的画面,胃里翻江倒海。他衝进实验室,想去救亨利,但被保安拦住了。保安说:“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
亨利的尸体被装进特製的铅棺里,送去了地下三层的冷藏室。那里已经躺了七个人了,都是被“奇点”材料杀死的。他们的身体硬得像玻璃,敲上去噹噹响,连解剖都做不到。
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十九个,二十个,二十一个。每一个的死法都不一样——有人全身结晶,有人內臟液化,有人皮肤脱落,有人大脑萎缩。但结局都一样:死得很难看。
项目被叫停了。
五角大楼的人来了,把所有资料装进铁皮箱子,贴上封条,运走了。实验室被封了,设备被拆了,倖存的人员被要求籤署终身保密协议,然后各回各家。
莱曼签了字,领了一笔遣散费,回到了旧金山。
他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简歷投了上百份,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要他。谷歌的人说:“你的背景太敏感,我们没法用。”苹果的人说:“你搞的东西跟我们的业务完全不搭。”就连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小公司,都婉拒了他:“克劳福德博士,您的能力很强,但我们担心您的……呃……保密协议会给公司带来麻烦。”
说白了,没人敢用他。
一个在五十一区待了十二年的人,身上背著几十份保密协议,脑子里装著几百个不能说的秘密。这样的人,谁敢用?
莱曼开始喝酒。
每天傍晚,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看著新闻里那些网际网路新贵的面孔,喝掉大半瓶威士忌。酒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死去同事的脸,忘记那些发光的尸体,忘记那些被封存的铁皮箱子。
但酒醒之后,一切又回来了。
那些公式,那些数据,那些实验记录——它们像幽灵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游荡,不肯离去。
“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虽然失败了,但莱曼始终认为,方向是对的。“场技术”是有价值的,只是他们走错了路。他们太急於求成了,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被噎死了。
如果,如果能从数学层面重新推导“场”的本质,避开那些陷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但种子需要土壤,需要水分,需要阳光。
而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资金,没有设备,没有团队,甚至连一个能討论问题的对象都没有。
他只能喝酒。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电话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打来的。莱曼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喝完一瓶威士忌,正准备去拿第二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號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克劳福德博士?”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著一股淡淡的英国腔。
“是我。”
“我叫安德鲁·卡特。您可以叫我安德鲁。”
“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聊聊场技术』的事。”
莱曼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別紧张,博士。我没有恶意。”安德鲁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就这样被埋葬。”
“你是谁?”
“一个……对科学感兴趣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繫方式?”
“这个不重要。”安德鲁笑了笑,“重要的是,我有一笔钱,需要一个靠谱的人来花。”
莱曼沉默了。
“博士,我知道您在怀疑。这很正常。”安德鲁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您的研究非常感兴趣,而且我没有任何来自政府的背景。我是一个纯粹的……私人投资者。”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您继续您的研究。不受任何限制,不被任何条条框框束缚。纯粹的理论研究。”
“那不可能。”莱曼说,“我没有设备,没有团队,没有——”
“我有。”安德鲁打断他,“我有足够的钱,可以为您提供您需要的一切。实验室,设备,人员,资料——只要您开口。”
莱曼握著手机,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