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告诉管理员?
还是……打电话给家里?
她几乎能想象到随之而来的麻烦和指责。
然而,他只是在手机上快速按了几下,似乎是取消了某个闹钟或者提示,然后将手机重新放下。
整个过程,他的脸色依旧冷硬,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了一些,转化为了更深的冰寒。
他终于开始处理眼前的混乱。
他没有用苏瑶递过去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巾。
他先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捏起那本英文原版书未被波及的书页,轻轻抖落上面的水珠,然后用自己放在一旁的一块质地柔软、颜色素净的灰色绒布,仔细地、一点点地吸干书皮和书页边缘的水渍。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接着,他才开始处理那几本参考书。
他同样用那块绒布,小心地吸去多余的水分,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几张干净的高级吸墨纸,仔细地垫在浸湿的书页之间。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苏瑶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苏瑶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手脚冰凉。
她看着他专注处理书本的侧影,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注意到,那本被水泼湿最严重的深蓝色参考书,书脊已经有些磨损,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笔记,显然是他经常使用、极为倚重的工具书。
愧疚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毁掉的,不仅仅是一本书,可能还有他倾注其中的心血和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几本书初步处理完毕,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另一侧,远离了刚才的事故区域。
桌面上的水渍也被他用绒布擦拭干净。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苏瑶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霜依旧,但最初的锐利怒火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冷。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有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却比咆哮更令人心悸。
他说:
“小心点。”
只有三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三块沉重的冰块,狠狠砸在苏瑶的心上。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英文原版书,目光沉入文字之中。
周身那层之前似乎有所松动的结界,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厚、凝固,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硬、冰冷,将她彻底地、决绝地隔绝在外。
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以及她这个人的存在,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令人不快的风,吹过即散。
苏瑶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团毫无用处的纸巾。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难堪、愧疚、失落……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看着他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重新沉浸入自己世界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任何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她却只觉得周身被无尽的寒意包裹。
刚刚才因为润喉糖事件而建立起的一点点微弱的联系和希望,在这一杯意外泼洒的咖啡(虽然实际上是水)之下,似乎瞬间崩塌殆尽,甚至……倒退到了比最初更糟糕的境地。
固执的座位,依旧在那里。
但座位与冰山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