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入工坊的那一刻,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炉火明明未熄,暖意却驱散不了满屋的寒凉。
他目光扫过满地扭曲的废铁、炸裂的枪管、成堆的废火药,再看向场中几名身形疲惫、满脸倦容的匠人,最后定格在场地中央那支拼凑而成的试样火枪上。
这支枪东拼西凑、做工粗糙,形制不伦不类,各处缝隙参差,俨然一头不伦不类的“四不像”,满身瑕疵一目了然。
佟养性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王天相见状,心中愧疚与酸涩交织,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复命,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大人,我等众人日夜赶工、拼尽所能试造多日,终究是力有不逮、无能为力。”
“眼下造出的试样,空有燧发枪的外形,实则百病缠身,甚至暗藏炸膛隐患。别说上阵对战、批量列装军中,就算是日常操练,都极易走火伤人,万万不敢交付士卒使用。”
佟养性沉默上前,俯身拾起那支畸形的仿造火枪。
他手指摩挲着粗糙不平的枪身,指尖能清晰摸到锻打不均的凸起与毛刺,毫无枪械该有的紧实质感,彻头彻尾是一件无用残次品。
他环视工坊,看着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料,看着匠人手上的血泡、眼底的倦意,心中无奈。
众人绝非懈怠偷懒、敷衍了事,而是当下人力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
可大汗皇太极的严旨高悬,军国大计迫在眉睫,他身为主事官员,绝无停手退让的余地。
良久,工坊内只剩炉火噼啪轻响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佟养性终于沉声道。
“我知晓尔等难处,自今日起,停下盲目锻打、强行试制成品的工序。”
众人闻言,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松懈,可转瞬之后,更深的苦涩与无力感席卷而来。
佟养性继续沉声吩咐。
“接下来,你们全员专心拆解原版燧发枪,将枪身每一枚零件、每一处结构尽数梳理清楚,分门别类归档成册。”
“眼下不求造出堪用的火枪,只求彻底摸清燧发枪的核心结构。仿制的难处本官自会如实上书大汗。”
话音落下,四名学徒匠人纷纷垂首伫立,无人言语。
李狗子悄悄攥紧了布满血茧的手掌,连日的辛苦付诸东流,未来的摸索遥遥无期,少年心中的热血被现实慢慢浇凉。
张老栓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低沉压抑,他知晓这般毫无章法的摸索,如同盲人摸象,终究只能窥见皮毛,想要彻底复刻大明制式燧发枪,乃至批量仿制列装,无异于天方夜谭。
整座工坊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炉火吞吐的闷响与零星细碎的铁锤敲击声,压抑的氛围笼罩每一个人,让人喘不过气。
皇太极倾尽府库资源、满心期许想要复刻的火器优势,在落后的军工体系、空白的精细工艺还有稀缺的优质原料面前,终究沦为一场希望渺茫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