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上写满担忧,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这一路,他何尝轻松过?既要照顾自己,又要记忆那些庞杂枯燥的军务。
“你也累了。”萧璟的声音软下来,“去歇会儿。”
脱里摇头,反而更紧地扶住他:“您先去休息,这些卷宗,我来整理。”
他指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待批文牍,“您告诉我要点,我分类标记,等您醒了再看。”
萧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心口那团火似乎被一缕微风吹拂,灼痛中渗入一丝奇异的温软。他没有再坚持,任由脱里扶着他走向后帐简单的卧榻。
躺下时,左胸的痛楚更加清晰,他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抵住心口。
脱里跪坐在榻边,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王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疼的话……别忍着,我在这儿。”
萧璟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全然的信任与担忧。
这一路,是这孩子用他单薄的肩膀,分担了记忆的重担;是这孩子,在他每一次焚情发作时,用笨拙却执着的拥抱,给他片刻喘息。
完全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反手握住了脱里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拉着脱里的手,将它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闷痛难当的左胸之上。
隔着衣料,脱里能清晰感觉到那下面急促的心跳,和更深处的、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着的灼热痛源。
“感觉到了吗?”萧璟的声音低哑。
萧璟握着他的手,牵引着,让他的掌心更完整地贴合自己的心口。
“脱里,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胸深处那团蛰伏的灼痛,突然加深了!
萧璟手猛地抓紧,脸色惨白,冷汗顷刻间湿透了里衣。
“王爷!”脱里吓坏了,想抽手去找药,手腕却被萧璟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别走……”
他看着脱里,“就这样……看着我……陪着我……”
脱里停止了挣扎。
他没有再试图去找药,他跪直身体,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捧住了萧璟汗湿的脸颊。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萧璟的额头上。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我在这儿,”脱里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哽咽,“王爷,我在这儿,疼就疼,我陪您一起。”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通过这相抵的额头传递过去。
“您说过,我们一起……慢慢就不那么痛了。”
“我信您。”
“您也要信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璟感觉痛楚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不再是纯粹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焚烧。
它开始变得……可以忍受。
脱里依旧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直到感觉到萧璟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璟。
萧璟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脱里脸上的泪痕。
“好了。”他哑声说,“这次……真的好了。”
不是谎言。
焚情的烙印还在,痛楚也未远离。
但那道将“爱”与“痛”焊接在一起的冰冷铁箍,裂开了。
温暖的、属于“爱”的力量,终于开始渗入被灼伤的心脉,开始缓慢地修复、滋养。
破而后立。
脱里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没有问“还疼吗”,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了萧璟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
他听见了那心跳——依然很快,却平稳有力。更重要的是,那心跳声中,仿佛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润的共鸣。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直到帐外传来军士请示的声音。
萧璟深吸一口气,撑着坐起身,脱里立刻扶他,为他拭汗,递上温水。
当萧璟再次走出后帐,出现在沙盘前时,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痛楚,却似乎淡去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稳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