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尽头是市工商局大院,走廊白灰墙上挂着“加强市场管理 维护经济秩序”的红色标语。局里规定八点上班,差十分钟的时候,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
老科员张建国往茶水间走,迎面碰上刚进来的年轻科员刘伟。刘伟手里攥着个包子,边走边啃,看见张建国就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张哥,早啊。” “早。”张建国点点头,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李强还没来呢?” 刘伟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那哪能准点来啊?人家是什么身份,程副局长的亲戚,谁敢管他?我昨天下午四点多出去办事,都看见他在百货大楼逛商场呢,科里的总结报告还是让小吴帮他写的。” 张建国叹了口气:“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上个月招工考试,他连六十分都没考到,不照样顺顺当当地进来了?还直接安排在咱们市场科,正经的实权科室。” 张建国掀开壶盖,往自己缸子里续开。他吹了吹热气,接着说:“咱们局这格局,你还没看明白?龙局长一把抓,底下三个副局长,程鸿志程副局长是龙局长的心腹,管着市场科、登记科,都是握着实权的;陆鸣陆副局长跟龙局长尿不到一个壶里,现在被边缘化了;还有王俊才王副局长,五十八了,年底就退,天天在办公室看报纸喝茶,天塌下来都不管。” 张国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程副局长掌着实权,又是龙局长跟前的红人,李强是他亲表侄,那还不是横着走?上个月去城西市场检查,他连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分不清,闹了个大笑话,回来程副局长没说他半句,反倒把咱们科长训了一顿,说没带好新人。你说,这还有处说理去?” 刘伟撇撇嘴:“谁说不是呢。现在科里谁不躲着他?活都是我们干,好处都是他得。听说前阵子收个体户的管理费,他私下收了人家两条烟,给人免了半个月的费,这事科里谁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张建国赶紧摆手,“小心隔墙有耳,传到程副局长耳朵里,给你穿小鞋都没地方说理去。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两人端着杯子刚走出茶水间,就听见楼道口传来哼小曲的声音,调子跑的没边,却透着股洋洋自得的劲儿。张建国和刘伟对视一眼,都闭了嘴,低头快步回了办公室。 进来的正是李强。他故意慢悠悠地晃进来,看见传达室老周探出头,故意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老高。 “小李今天来的挺早啊。”老周赔着笑打招呼。 “嗯,今天有事。”李强鼻孔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他没去一楼的市场科,反倒直接拐上了二楼。程鸿志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朝南的大房间,是整个二楼最好的位置。李强走到门口,先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就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拧开门把手。 程鸿志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他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见是李强,脸色沉了沉:“上班时间,不在科室待着,跑我这来干什么?” “表叔。”李强赶紧赔上满脸笑,踮着脚走过去,把手里的牛皮纸包轻轻放在桌子角上,“我这不是刚上班,过来看看您嘛。我爸昨天从杭州出差回来,带了点明前龙井,知道您爱喝茶,特意让我给您拿过来尝尝。” 程鸿志瞥了一眼那纸包,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长辈的责备:“你这孩子,跟你说多少回了,工作场合别来这套。你爸做点建材生意也不容易,天天跑工地风吹日晒的,攒点好东西自己留着喝,总往我这拎干什么?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表叔,您这就见外了。”李强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谄媚,“我爸那粗人,喝好茶都是浪费,牛嚼牡丹似的,喝不出好坏来。也就您这样的,懂茶,有品味,这好茶给您喝才不算糟蹋。再说了,您在局里这么照顾我,我爸总念叨着要谢谢您,这点茶叶算什么,就是点心意。” 程鸿志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说吧,无事献殷勤,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还是科里的活不想干,来找我请假?” “哪能啊表叔!”李强赶紧摆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您汇报!我给咱们局里找着个创收的好路子!” “哦?”程鸿志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什么创收路子?你说说。” 李强一下子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表叔,我昨晚跟几个朋友去解放路吃饭,路过老电影院那块,您猜怎么着?以前那些天天打游击的小吃摊,现在都集中起来了!整整一大片空地,都规划成小吃一条街了,摊位摆得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少说有四十多个!我听旁边人说,是上面允许正规经营,以后就在那固定摆摊了。” 程鸿志哦了一声,沉吟道:“这事我好像有点印象。前段时间听人说,市监局那边联合城管局搞的,在解放路划块地方安置流动摊贩,没想到真弄起来了。” “对!!”李强赶紧接话,“可是表叔,您想啊,这些小吃摊只要固定下来正规经营,那可不就归咱们工商局管吗?个体工商管理费、市场交易管理费,那都是咱们的法定职责,得咱们收啊! “以前这些人都是流动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咱们去检查,人早就骑着三轮车跑了,一年到头也收不上几个钱。现在不一样了,都钉在那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挨个收,一个都跑不掉!”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着,算起了账:“表叔,我给您算过了,四十多个摊位,就算一个摊位一个月收三十块管理费,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多,一年下来就是一万四五!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龙局上周开全体会不还说吗,咱们局里今年经费紧张,各个科室都要主动创收,减轻财政负担。您看,这现成的机会不就送上门了吗?咱们把这一片管起来,今年的创收指标,咱们市场科轻轻松松就能完成,龙局肯定高兴。” 程鸿志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垂着,看不清表情。 李强看他没反对,心里更有底了,赶紧接着说:“还有啊表叔,他们现在虽然摆上摊了,但肯定都没办正规的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咱们过去,不光收管理费,还得让他们挨个办证。办证的工本费、登记费,那也是一笔收入。 “再说了,这些摆摊的,大多都是乡下过来的,或者是厂里下岗的,懂什么办事流程?咱们稍微卡一卡,说他材料不齐,或者经营范围不对,需要补手续,他们还不得乖乖地……” 他说到这儿,嘿嘿笑了两声,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表叔,您想啊,这一来二去的,不光局里能完成创收任务,咱们底下办事的弟兄们也能落点好处。这事要是办成了,您在龙局长面前也有面子啊。” 程鸿志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说什么为局里创收,说到底,还不是想抢这个差事,自己带队去,从中捞点油水。进来才两个多月,捞好处的门道倒是摸得门清。 但他没打算拦着。 九十年代的基层工商局,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管着大大小小的市场、个体户,吃点拿点,只要不太过分,都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确实对他有好处。 程鸿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龙正国确实在会上三番五次提创收。今年局里要盖新的家属楼,财政拨款只够一半,剩下的都得自己想办法。各个科室都压了创收指标,市场科作为大头,这笔管理费收上来,正好能补上一块缺口,给龙局长交个漂亮的差。龙局长高兴了,他的位置自然更稳。 再说这些小吃摊主,都是底层老百姓,没权没势,要么是下岗工人,要么是进城务工的,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就算收费标准卡得严一点,就算底下人捞点好处,他们也不敢闹什么大事,顶多抱怨两句,掀不起风浪。风险小,收益大,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最关键的一点——这个小吃街是市监局牵头弄的。 这几年,市监局的摊子越铺越大,职能和工商局多有重叠,手伸得越来越长。龙正国早就心里不满,觉得市监局管了不该管的事,抢了工商局的地盘。这次借着收管理费的由头,光明正大插进去一脚,就是要告诉市监局,市场监管的主业,还是工商局说了算,不能由着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至于市监局那边的反应,程鸿志也掂量过了。听说这次牵头的是市监局新来的一个副局长,年纪轻轻的,而且刚到临海没几个月,根基还不稳。 更何况,征收个体工商管理费,本来就是工商局的法定职责,有国务院的条例,有省里的文件,全都是明明白白的规定。自己按流程办事,师出有名,市监局就算有意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要底下人懂事,不正面起冲突,不把事情闹大,就什么事都没有。 至于李强,毕竟是自己亲姑姑家的孙子,也是实在亲戚。家里托了好几回,让自己多照顾照顾。这小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业务也不精,但胜在嘴甜,会来事,对自己也孝顺。给他个捞好处的机会,也能让家里人念自己的好。而且让李强出头去办,自己躲在后面,真出了什么问题,也有个缓冲的余地,方便从中斡旋。 想到这儿,程鸿志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抬起头,看着李强,慢悠悠地开口:“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没道理。个体工商户办理执照、缴纳管理费,本来就是咱们的职责范围。他们既然固定经营了,按规定缴费办证,也是应该的。” 李强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是吧表叔!我就知道您肯定支持!那您看,这事什么时候办?要不我今天下班就带人过去?早办早收钱,也早点给局里做贡献。” “急什么。”程鸿志摆了摆手,语气严肃了几分,“我跟你说几点要求,你必须记清楚。要是办砸了,惹出麻烦来,我可饶不了你,到时候谁求情都没用。” 李强赶紧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表叔您说,我都记着!保证按您的吩咐办!” 程鸿志竖起一根手指,沉声说:“咱们明面上必须按规矩来。收费标准就按局里定的个体工商户定额管理费执行,小吃摊这种小本生意,小摊位一个月二十五,带桌椅的大摊位三十,不许私自加码,不许乱立名目收费。所有收费都必须开正规的定额票据,不许打白条,不许揣私人口袋。听见没有?” 他这话是说在明面上的。正规收费该走的流程必须走,票据必须开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至于李强私下里收点烟、收点好处,只要不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台面上的功夫必须做足。 李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赶紧点头:“知道知道!您放心表叔,票据我肯定带全了,肯定按标准收,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程鸿志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许跟摊主起冲突。都是做小生意的老百姓,挣点辛苦钱不容易,过去之后先讲政策,说道理,文明执法。别个上次一样动不动就扣人家东西、掀人家摊子,更不许跟人吵架动手。真闹起来,围观的群众一多,影响多不好,传到报社或者上面去,大家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