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魔不急,坐在那里,神情安静得近乎反常,颇有一种郭崇韬不落座,他便真什么也不会说的赶脚。
两人沉默许久。
堂外隐约传来属官受鞭时压抑的闷哼,又很快被院内脚步声盖过去。
郭崇韬心中思绪翻飞。
镜心魔今日所为,实在不像一介帝王宠臣该做的事。
他若只是奉命传话,何必承认假传?
他若真是假传,凭什么敢来枢密院?
假传旨意这等罪责若在枢密院落实,即便皇帝李存勖有心护他,也难以轻易保下。
这个伶人,是有绝对把握能说服自己?
还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来传圣上旨意,而是来传皇帝不便出口的意思?
郭崇韬终究在旁边椅子上落座。
“现在说吧,你此番所为何事?”
他不是妥协,区区镜心魔,还不配让他妥协。
他只是,好奇。
镜心魔见他坐下,脸上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若想让郭崇韬真正听进去几句话,便必须先让他好奇,方才有平等交流的机会。
眼下,勉强够了。
镜心魔直视郭崇韬,开口便将话说得极大。
“小人此来,是为保全郭公性命,防止郭公将一位太平天子推上歧途。”
“呵呵!”
郭崇韬不怒反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眼中不屑毫不遮掩。
“你镜心魔不过一个伶人,一介宠臣,懂得什么是太平天子吗?”
他没有接“保全性命”四字。
古往今来,祸乱朝纲惯是这些宠臣、弄臣之事。
不知多少有名有姓的忠臣良将,死在这类人手中。
说是“保全”,理解成“饶过”就清晰明了了。
所以郭崇韬不屑于接。
真正刺到他的,是“太平天子”四个字。
若镜心魔真懂什么是太平天子,便该自请离开君侧,或者干脆引颈就戮,而不是在这里弯弯绕绕,拿天下大义装点一张粉面。
镜心魔并未被这份不屑触怒,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人的确不知什么是太平天子,不过······”
他微微一顿,朝郭崇韬咧嘴一笑,腮边两点艳红在灯火下晕开。
“不过小人知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实在不似太平天子。”
郭崇韬猛然拍案。
“大胆镜心魔,竟敢妄议天子!”
桌案被他一掌拍得轻轻一震,茶碟与茶水都跟着颤了颤。
镜心魔却仍坐着,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怒。
“郭公莫急。”
他的声音反而更平稳:“小人方才便说过,此来是为防止郭公将一位太平天子推上歧途。”
他抬眼,细长眉眼里不见半分平日谄媚。
“造成这一切的根由,皆是因为郭公您一人。”
郭崇韬脸上的怒色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威严。
“荒唐之言。”
他冷声道:“郭某助陛下登基称帝,为陛下搭建朝堂,为陛下稳固大唐根基,便是要助陛下为这乱世开太平。”
“陛下,自会是太平天子!”
这一句话,语气有着毋庸置疑的沉重。
不是为了反驳镜心魔,更像是他在对自己说。
镜心魔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郭公的确劳苦功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刺耳。
“可功高,便意味着震主啊。”
郭崇韬神色微微一僵。
镜心魔继续说道:“郭公谋算深远,怎会连这点都看不清?”
堂中灯火静静燃着,郭崇韬重新以审视目光看向镜心魔。
“陛下的意思?”
镜心魔摇了摇头。
“不,是小人自己的意思。”
郭崇韬狐疑地看着他。
“即便冒着必死无疑的风险,也要来走这一趟?”
镜心魔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一抹笑,不似以往谄媚,也不似先前阴毒,反倒平白生出几分正气。
“正因为陛下没有这个意思,小人才必须要来。”
郭崇韬沉默了一瞬,态度终于稍微平和了些。
“为什么?”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了什么,惨白粉面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怅然。
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正如郭公所言,小人不过一介伶人,在这乱世之中,苟活尚且不易,幸得陛下宠爱,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说得很慢,好似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小人虽非国士,可陛下厚待小人,小人也想以国士报之。”
郭崇韬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并非那种能轻易为人言所惑之人。
尤其说话的人,还是镜心魔。
毕竟戏子最擅长的就是演戏,不是吗?
镜心魔这番“真情流露”若放在李存勖面前,或许能换来皇帝大笑与嘉许。
可放在郭崇韬面前,只会让郭崇韬更冷静地去想:这人到底在演什么?又为何要演到这个地步?
不过,他也没有急于否定。
即便只是戏子,也有资格知忠义,行忠义之事。
只是镜心魔有没有,不好说。
镜心魔知道郭崇韬不会轻信,便没有在“以国士报之”上继续纠缠,转而将矛头再次指向郭崇韬。
“郭公以为,整日彻夜不眠地搭建朝堂基底,总览诸多事务,便是为陛下好?”
郭崇韬冷哼一声。
“不然呢?”
镜心魔坐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
“为臣者,为君分忧,自是本分。”
他说完这一句,话锋骤然转冷。
“可郭公这一手总览朝政下来,日后待朝堂稳固,还能抽身吗?”
郭崇韬眼神微动。
镜心魔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由郭公一手提携的群臣,还能允许郭公抽身吗?”
“纵观古今,又有哪一位太平天子,是为臣子架空的傀儡之君?”
这句话落下后,堂内寂静得有些可怕。
郭崇韬那双深邃眼眸微微闪动,一时竟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是没想过这些。
功高震主,权重难返,臣子代君总览诸事,日后安能全身而退?
这些话,若是说给寻常人听,或许是惊雷。
可对郭崇韬而言,不过是早已思虑过的一桩事情。
这些东西,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也知道,新唐初立,根基未稳,李存勖虽有英武之姿,却也有太多任性与轻纵。
此前李存勖暗中控制盖寓、李袭吉以及二人亲属,试图绕开朝中秩序推动自己登基称帝,便已让郭崇韬看得心惊。
若那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大唐难得安稳,只会步朱梁之后尘。
不,可能较之朱梁还要更快崩塌!
所以他这才想着自己尽可能的多做一些事情,尽可能多把控一些方向,尽可能的让这天下向着他所预想的方向走。
哪怕自己因此站得太高,哪怕将来可能退不下来,他也想让这天下先从乱世里走出去。
他生于动乱之初,长于乱世之中,亲眼看过藩镇割据、兵戈不休、百姓流离、白骨露野。
他是真的太想结束这个乱世了,也是真的太想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了。
镜心魔看着郭崇韬沉默,便知道这根弦已经被拨动。
他没有给郭崇韬太多时间把这根弦重新稳住,而是趁势继续热火添油。
“郭公须知,懒惰是会成瘾。”
这句话并不激烈,却比先前更直指李存勖。
“君王若是一味懒惰、怠政,沉迷享受之中,便是祸乱开始滋生之时。”
郭崇韬眉头微皱。
镜心魔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道:“郭公,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人,非是完人,非是圣贤。”
“若无人鞭策,亦会被腐蚀,会被蛊惑,最后堕落昏庸。”
这番话若由正臣在朝堂上讲,便是忠言。
可由镜心魔说出来,就又有种莫名的荒诞之感。
一个弄臣,一个宠臣,一个最该被归入“蛊惑君王”之列的人,此刻竟坐在枢密院正堂中,劝大唐最重要的谋臣不要让皇帝继续懒惰怠政。
郭崇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当真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镜心魔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镜心魔像是没有察觉郭崇韬的目光,只继续自顾自补充。
“当然,天子是至高无上的,这天底下无人可以鞭策天子。”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茶案边缘。
“能够对陛下行鞭策、警醒之效的,唯有‘天下’二字。”
说到这里,他终于真正将这矛头直指郭崇韬咽喉。
“可而今郭公总览诸事,陛下无法亲躬于天下。”
“这天下,又如何来鞭策、警醒陛下?”
这一次,镜心魔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只是安静坐着,静静看着郭崇韬。
堂中龙涎香与松墨气息混在一处,灯火照得沙盘上一片明亮,华州、凤翔、岐国诸处山川关隘,皆在小小一方沙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