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洛阳皇城,万象神宫。
东方天际方才堪堪泛起一抹鱼肚白,整座皇城便已然自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宫门之外,一队队身披铁甲的禁卫沿着宫墙依次排开。
队列行进之间,甲叶碰撞之声并不响亮,却是足够清脆,泛着幽光在清晨薄雾之中连成一片,看上去犹如一条缓缓游动的铁鳞长龙。
从马直与控鹤军分守内外,从马直戒备宫廷内部安全,控鹤军则负责把守宫城城门和外围防线。
宫门、夹道、各处宫殿,乃至万象神宫周围每一处能够通行的门廊与回廊,都有披甲禁军把守。
刀枪如林,旌旗烈烈。
寻常人或许仅是远远望上一眼,便只觉森严肃杀,难以生出半点不轨之心。
毕竟大唐初定,这禁军基本上都是随皇帝李存勖自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莫说是人了,便是厉鬼碰上都得顷刻间灰飞烟灭。
郭从谦身披一副亮银细鳞甲,腰悬横刀,自万象神宫外的长阶前缓步走过。
今日是他接掌从马直之后,第一次负责如此重要的宫廷护卫。
当然,也正是因为今日有如此重要的宫廷护卫之责,他方才得以接掌从马直。
万象神宫之中,不但有大唐天子,还有满朝文武,容不得半点疏忽。
郭从谦自然也是表现得格外谨慎。
时而停下检查禁军所持兵刃,时而询问各部门换防时辰,遇到有禁军站姿稍有松懈,更是当场沉下脸来,毫不留情的厉声呵斥。
“今日陛下亲自登台,朝中诸公尽数到场,尔等都给本将打起精神来!”
“便是一只苍蝇,也不得未经查验飞入万象神宫!”
“是!”
一众禁卫齐声领命,声震宫墙。
郭从谦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又亲自查验了几处隐蔽地方,确认没有什么情况,这才转身走入万象神宫。
乍一看去,他与任何一名初掌禁军、急于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将领都没什么分别。
恭谨、认真、事无巨细。
可若有人一直盯着他看,便会发现,他今日检查最多的并不是御座四周,也不是通往后宫的侧门,而是万象神宫正门与戏台两侧的出入口。
更古怪的是,他在每次经过戏台时,都会好似不经意般的抬眼看向高悬于一侧的大鼓。
只不过,那面大鼓看上去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就是一般的鼓面宽大,一般的鼓架赤红,一般的左右各站着一名身着乐师服侍的掌鼓人。
郭从谦每一次看去,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目光停留不长,基本上就是恰到好处的一眼,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而当最后一队装载戏服、兵器与布景的车辆进入万象神宫时,郭从谦只是命禁卫查验了车辆外层。
至于那些由镜心魔亲自封好的器具木箱,则只看了看封条,便摆手放行。
“大戏用具,皆由镜心魔大人亲自准备,无需繁琐拆验,以免耽误吉时。”
禁军自然不敢违逆,甚至是分出些许人手,帮忙将那一只只木箱搬入万象神宫之中,放进戏台后的重重帷幕之中。
此时的万象神宫,早已不见数日前木屑遍地,竹架林立的杂乱景象。
所有施工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打磨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几乎铺满整个大殿,光可鉴人,将穹顶的一盏盏宫灯完整倒映在地面上,宛若点点星光。
环绕立柱的环形水渠之中,清水缓缓流动。
蓝绿琉璃铺满渠底,一朵朵铜质莲花宫灯漂浮在水面,烛光随着流水轻轻摇曳。
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环绕大殿流淌的璀璨天河。
中层与上层楼板中央的圆形天井直通穹顶,那一幅由数以万计的彩色琉璃镶嵌而成的《万象星图》,在屋顶暗层机关与水流动力的带动下,正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缓慢转动。
一千零八十盏长明油灯自星图后发洒落光辉。
日月合璧,群星运转。
黄道十二宫与二十八星宿仿佛真的在头顶浩荡星河中依次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