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巧取豪夺的,硬生生抽走!
“你——!”
崔济牙关紧咬,手中摧钢剑疯狂震颤,白色剑气明灭不定。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力量都在顺着右手脉门,被那股阴冷吸力源源不断拉出体外!
沿着马面手臂,涌入马面体内!
“不——!”
崔济面容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啊——!!!”
凄厉惨叫骤然响彻整个中军!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数十年苦修的内力,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被从经脉、丹田乃至身体更深处生生抽离!
崔济身体剧烈挣扎,肩膀撞向马面,右腿连续踢出。
可左臂早已断去,身体又重伤至此,最后强行提起的一口气,更是全部压在方才那一剑上。
哪里还有力量挣脱!
九幽阴气越来越浓,翻涌,扩散,很快便将两人身形全部吞没。
只剩崔济凄厉惨叫声,一阵又一阵的,不绝于耳的不断自黑气中传出。
“啊——!!!”
“老崔!”
远处,周元志猛然抬头!
可层层铁网压在身上,刚刚又遭受十余柄链锤砸击,一身横练早已到了极限,身体已经弯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见······只能听见那个平日里总是一根筋、总觉得自己剑天下第一的老家伙。
正在惨叫!
“老崔——!!!”
周元志目眦欲裂,抓着那压在身上的铁网,想要将之再次撕开,挣脱出来,好去帮崔济一把。
下一刻,十余柄链锤再次到了。
“砰砰砰——!!!”
重锤轰击,周元志身体剧烈一颤。
还没结束,真正的杀招已经落下。
十余名墨影斥候双手握住长柄重锤,高高举起!
“杀!”
十余柄重锤同时落下!
“轰——!!!”
仿佛真正的攻城锤,同时撞上一堵城墙!
周元志身体骤然向下一沉,铁网疯狂震动,周围泥土直接向外炸开!
他一身铜皮铁骨依旧没有被砸得血肉模糊,可身体内部······
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胸骨震裂,筋脉受创,脏腑更在连续钝击之下彻底崩溃!
“噗——!”
一大口滚烫鲜血猛然喷出!
穿过铁网网眼,洒在地上。
周元志原本还在死死撑着的双臂,终于失去力量,身体一点一点向下弯去。
最后——“砰!”
整个人重重倒下,数张沉重铁网随之压下,彻底将那具铜皮铁骨的身躯埋在下面,再无动静。
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猛星——周元志。
死!
······
片刻后,另一边,原本浓得几乎化不开的九幽阴气,也开始一点点散去。
黑气退散,马面的身形先行显露。
随后,才是崔济。
崔济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那一头刚刚还漆黑焦卷的长发,如今已经彻底雪白,就连上边的那一层黑灰都压不住。
脸上仍糊着大片黑灰,鲜血将半边身体染红,左肩以下空空荡荡。
整个人只剩黑、红、白三种刺眼颜色。
眼睛半睁,却已是没有任何神采,胸膛也不再起伏。
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剑星——崔济。
死!
马面站在尸体旁,右手同样惨不忍睹。
护腕已经彻底破碎,衣袖只剩几缕破布,手背、手掌与手腕之上遍布一道道纵横剑痕,鲜血不断顺着指尖滴落。
“嗒!”
“嗒!”
······
只不过,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里,此刻却多了一柄短剑。
乌沉剑身,尺余长短,锋芒内敛。
正是——摧钢剑!
马面低头,看了崔济片刻,没有言语。
方才九幽玄天神功若继续运转,不只是内力,便是一个大天位高手体内残存的精气,都能够继续摄取。
那种东西,其实也是大补。
不过······
马面最终还是停了手。
此人很强,非常强。
如果不是那一支鱼姐给他配备的火药箭,如果不是崔济自己异想天开把箭牵引到脑袋边上,真正打下去。
马面并不觉得自己会输,可想要杀掉这名天剑星,墨影斥候恐怕至少要死上不少,甚至他自己也得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这种对手,值得一点尊重。
人都死了,精气就算了。
留个全尸······嗯,等会就给他把手挂脖子上。
至于剑······
马面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看了看摧钢短剑。
正好他的短剑被崔济弄坏了,这摧钢剑,便算是留下全尸的报酬了。
马面握紧摧钢剑,转身走向另一边。
几名墨影已经开始将压住周元志的铁网稍稍掀开,露出下面壮硕身体。
马面蹲下,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定死透了之后,方才起身,朝远处严防死守的盾阵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是:解决了!
最内层盾阵随之向两侧分开,郭崇韬自重重护卫之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去看崔济,也没有去看周元志,甚至没有去看马面。
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道趴伏在地的身影上。
郭从谦的两条腿已经彻底废了,腹部挨了重锤。
双臂虽然尚在,却依旧处于剧烈麻痹之中。
此刻只是艰难以右肘撑地,一点一点让自己上半身离开地面。
郭崇韬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战靴踩过泥土,踩过破碎帐布,也踩过刚才大战留下的血迹。
郭从谦似乎听见了,艰难抬头,脸上已经满是泥灰与血迹。
哪里还有先前刚刚进入华州大营时,那个内着绿袍、外罩轻甲的天子使者模样?
可当他真正看清郭崇韬以后,却突然笑了。
不是强撑起来的苦笑,也不是此前一次次夹杂着无奈、痛苦与逃避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
很轻,也很开心。
“叔父……”
郭崇韬脚步猛然停住,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道艰难撑起来的身影。
郭从谦喘息几下,每呼吸一次,腹中都像有无数刀子在搅动,可他仍然笑着。
“从谦······”
声音有些含糊,却很清楚。
“后悔成为不良人,只是生来便是不良人,没得选。”
郭崇韬眼神剧烈一颤,就在不久之前他问过郭从谦。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待你不薄,为什么老夫待你如亲侄,你却仍然要弑君?仍然要带人来杀我?
那时候,郭从谦答不出来。
而现在,他终于说出了答案。
只不过,已经太迟。
郭从谦嘴角鲜血缓缓淌下,继续道:“可从谦······”
他抬头看着郭崇韬,笑容一点点扩大。
“从不后悔······做您的侄儿。”
郭崇韬身体猛然一僵,嘴角轻轻颤了一下。
“从谦······”
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愤怒,甚至都没了枢密使的威严。
只是一个老者,在叫一个自己极为器重,颇为看重,悉心教导,却最终走错了路的晚辈。
郭从谦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叔父,孩儿······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那只尚且能够活动的右手,忽然抬起。
五指并拢,掌心——对准眉心!
郭崇韬脸色骤变:“从谦!”
一步向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闷响,郭从谦一掌重重拍在自己眉心!
头颅猛然向后一仰,双眼骤然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迅速涣散,支撑身体的右臂也失去了所有力量。
“砰。”
身体重重倒下,再无生机。
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马面沉默站在一旁,夏鲁奇满脸血迹,百余墨影斥候安静收拢兵器,外围唐军同样一片寂静。
郭崇韬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一息,两息,三息······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再次向前。
来到郭从谦尸体旁,没有顾及什么仪态,缓缓坐在了泥地上。
伸出双手,将郭从谦尸体一点点扶了起来,抱在怀中。
郭从谦脸上很脏,有泥土,有灰尘,还有已经快要凝固的血。
郭崇韬抬起袖子,轻轻擦拭。
第一下,擦去脸颊边的泥。
第二下,擦掉鼻翼旁的血。
第三下······
动作越来越慢,手也开始发抖。
恍惚之间,仿佛又有一个年轻人厚着脸皮站到他面前。
“郭公,我亦是出身代州雁门郭氏,可能还唤您一声叔父?”
后来,那个年轻人穿上甲,跟在自己军中,一次次杀敌,一次次立功。
再后来······
“孩儿明白!”
“叔父教训得是。”
“若无叔父当初让我入军中效力,又哪里来的后续军功?”
那些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回响。
郭崇韬低着头,手掌终于停在郭从谦脸侧。
那双原本愤怒得像一头年迈雄狮般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红了。
两行老泪顺着满是风霜的脸庞缓缓流下,滴落在郭从谦正在逐渐冷去的脸庞上。
郭崇韬嘴唇颤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许久,才挤出三个字。
“不良人······”
声音极低,好似沙哑的嘶鸣。
“好······”
“好一个不良人······”
他抱着郭从谦尸体的双臂一点点收紧,眼中最后一点悲痛,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覆盖——怒与恨。
是自己侍奉的君王被杀死的愤怒,也是自己器重的侄儿沦为牺牲品的恨意,这二者在这一刻,一点点的真正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郭崇韬缓缓抬起头,望向洛阳方向,声音自牙缝之中一点一点挤出。
“不良人!老夫——”
老者双眼赤红,抱着自己视如亲子的侄儿尸体,一字一顿。
“与你们······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