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
卢质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殿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淡淡日光自朱红宫门外斜照而入,在黑色石砖上拖出一道狭长光带。
只是殿内的气氛,却没有半点属于清晨的轻松。
御阶之前,长案横摆,“李星云”、卢质、石瑶与镜心魔四人分坐四方。
原本于殿前侍奉的内侍,值守殿外的从马直禁军,都被“李星云”下令往外撤远了些。
长案中央,只孤零零摆着一张有着明显折叠痕迹的小纸条,纸边还有一道刚刚被扯开的裂口。
上面的字并不多:刺杀失败,崔济死,周元志死,郭从谦生死暂不可知,郭崇韬与马面勾结,华州大军有变。
最后入殿的卢质也已看过,故而谁也没有再去触碰。
贞观殿中一时间格外安静,静得几乎只能听见殿外偶尔传来的甲叶碰撞,以及晨风吹动宫门帷幔时发出的轻响。
“李星云”坐在御阶最下方,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长案中间那张纸条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最下面那一句——华州大军有变。
那最后的六个字上。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没有去追究崔济和周元志是怎么死的,刺杀是怎么失败的,郭从谦的生死不知是否有什么蹊跷。
因为这些问题仅凭段成天传回的这一小段消息,根本找不到答案,只有等后续更为详细的消息传回,方能一窥究竟。
而且眼下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情,需要先弄清楚才行。
“洛阳现在有多少可用兵力?”
“李星云”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殿中沉寂。
卢质并没有急于开口,石瑶也只是微微抬眼。
负责洛阳与皇宫防务的镜心魔却是不能装死,当即拱手一礼。
“回殿下,算上从马直、控鹤直,以及如今能够直接调动的洛阳内外驻军,约莫两万有余。”
“若再从城中各营临时抽调一些人手,应当还能再凑出一部分。”
“不过······”
镜心魔说到这里,话音微微顿住。
“李星云”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什么?”
镜心魔脸上粉面铺就惨白,嘴角两点艳红没有笑容牵扯,显得有些死板。
“这两万多人,并不是全部都能上城墙御敌的。”
“从马直与控鹤直眼下是我们控制皇宫最重要的一支兵马,需要坐镇皇宫,护卫内廷,看守未曾完全归附的朝臣百官。”
“洛阳内外那些刚刚重新归拢的兵马,仅是清洗了一批军官,也还算不得完全可信。”
“真正能够放心拿出去迎敌的人······”
他略作估算,只是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实在不好说出口,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大概更少。”
“李星云”沉默片刻,眼底与脸上的担忧之色一点点浮现。
忽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
“若郭崇韬要为李存勖复仇,带着华州那六万精锐,杀回洛阳······”
镜心魔目光微动,没有立即回答。
“李星云”顿了片刻,终是将最终的问题说出了口。
“我们守得住吗?”
“······”
镜心魔眉眼低垂,依旧沉默。
“李星云”上半张脸像是突然罩上了一层阴云,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缓缓收紧。
“我问你,守不守得住?”
镜心魔低垂的眼眸之中微光闪动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若只是寻常城池,两万兵马据城而守,挡住六万人一段时间,并不算难。”
“可这里是洛阳!”
“洛阳太大,也太过雄伟了。”
宫城、皇城、外郭,城门、坊墙、夹城、河渠。
这座曾经最多容纳过不知道多少人口的庞大都城,本身的坚固与雄伟在兵力充足之时自然是一种优势。
可当守军不足时,这份雄伟便反过来成为了最致命的负担。
镜心魔抬手敲了敲那张长案,伸手比划了一下,以长案类比。
“我们的兵力一旦分散到各门各段城墙,立刻便会变得十分单薄。”
“城外兵力调动如臂指使轻而易举,城内兵力每一次调动、抽取与增援相较于城外都要困难得多。”
“而且郭崇韬手中的六万大军,并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乃是李存勖留下威慑岐国的精锐中的精锐。”
“只要他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而我们又赌错了他们强攻的方向,防线必然崩溃。”
“更麻烦的是······”
镜心魔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长案的中间。
“不论是城内百姓,还是城内官吏,根本没多少是与我们一条心的。”
这句话落下,“李星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届时六万大军兵临城下,就已经够麻烦了。
若城中还内乱丛生,那就不是两万守六万的问题了。
就如当时李存勖攻打洛阳一般,外无援军,内乱频生,强如刘鄩,坚守都未曾超过三日。
“所以······”
“李星云”盯着镜心魔,张了张嘴。
“真就一点把握没有?”
镜心魔并没有说什么漂亮话,有些沉重的摇了摇头。
“若无援军,仅凭两万守军,一点坚守的可能都不会有。”
“······”
话音落下,沉默缓缓蔓延,贞观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李星云”搭在膝上的五指一点一点攥紧,手背甚至绷起几根青筋。
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也就是说······”
“大帅把这大唐交给我,我这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办,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得挪窝?”
镜心魔微微垂首,也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这句话。
当然,这一动作也能当作是默认。
毕竟“李星云”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毛病,若郭崇韬真率六万大军兵临城下,死守就是等死。
弃城而走,留得青山在,方有一线机会。
石瑶并未出言相劝,神色平静的保持着沉默。
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无论是安慰几句“未必会败”,还是附和几句“确实守不住”,都没什么意义。
倒是“李星云”自己阴着脸坐了一会儿以后,忽然抬手,在长案旁侧那堆文书中翻找起来。
“舆图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卢质,伸手将下方一卷地图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