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穷酸秀才,能随口吟出如此惊才绝艳、足以名垂青史的诗句?能道出如此精妙绝伦、前所未闻的菜肴方子?画的画还如此……“别具一格”?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近乎妖异!
“萧敬,”弘治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个陈瑜……身世可查清了?”
萧敬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起了疑心,连忙回道:“回陛下,东厂和锦衣卫已初步查探。陈瑜,祖籍山东,其父陈淮安确系弘治初年迁居京城的落第秀才,为人迂腐木讷,不善交际,已于五年前病故。其母早逝。陈瑜本人,自小体弱,性格内向,于书画一道稍有天分,但无甚名气,家境贫寒,靠变卖祖产和卖些不入流的字画度日,邻里皆知其困窘。身世……堪称清白,并无与朝堂、藩王或江湖势力勾连的迹象。”
“身世清白……”弘治帝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上“龚疯子”、“疯婆子”等字眼,“那这些诗,这些菜谱,这些画技……作何解释?莫非真是天授?或是……有高人暗中指点?”他绝不相信一个穷困潦倒、默默无闻的秀才,能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跨越多个领域的“才华”。
萧敬垂首:“奴婢愚钝。东厂已加派人手,对其日常行踪、接触之人进行严密监控。其家中老仆张伯,也已被暗中接触询问,所述与卷宗一致,并无破绽。至于那‘龚疯子’与‘疯婆子’,查无此人,恐是其杜撰托词。”
弘治帝的目光落在卷宗末尾,关于太子朱厚照的部分——“太子殿下对陈瑜极为亲近,称其为‘陈兄’,赞其‘有趣’,‘比只会掉书袋的家伙好玩一万倍’,并多次邀其作陪,索要新奇玩物与画作……”
看到这里,弘治帝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一丝。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怜惜。
厚照这孩子……自小长于深宫,规矩束缚,虽贵为太子,却如同金丝笼中的雀鸟。他天性活泼好动,厌恶繁文缛节,渴望自由和真正的玩伴。可围绕在他身边的,不是刻板严肃的师傅,就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宦官宫女,再就是王廷玉那些一心想攀附东宫、满口之乎者也的所谓“才子”。他太孤独了。那份孤独和压抑,弘治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帝王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可厚照……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瑜,虽然来历可疑,言行怪异,但似乎……很对厚照的胃口?能让厚照如此开怀大笑,如此兴致勃勃,甚至主动去“参加诗会”(虽然目的不纯)……这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象。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放松,是弘治帝在儿子脸上许久未曾见过的。
“陛下?”萧敬见弘治帝久久不语,轻声提醒。
弘治帝回过神来,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卷宗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罢了。此人……身世既已查明,暂无大碍。太子……难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只要他不蛊惑太子行差踏错,不涉朝政,不传邪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便由着他吧。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继续盯着,事无巨细,及时回报。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拿下!”
“奴婢遵旨!”萧敬躬身领命。
“还有,”弘治帝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太子与他来往,只要不逾矩,不必过多干涉。让厚照……松快松快也好。”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个父亲深深的无奈与纵容。
“是。”萧敬应道,心中了然。陛下这是默许了太子与这个“怪人”的交往,前提是此人安分守己。看来,这个叫陈瑜的秀才,暂时是安全了。
夜色渐浓,谨身殿内烛火摇曳。弘治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卷宗,落在“不拘一格降人才”和“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诗句上,眼神复杂。一个满嘴“疯子童谣”、“疯婆子遗言”的秀才,却能让太子开怀,能让国子监才子哑口无言……这京城,似乎要因为这颗“怪味豆”,变得不那么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