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的通报声还在走廊里回荡，苏凝已经端着茶盘从偏厅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泰丝长裙，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茶盘上放着几只青瓷杯，杯中茶汤清亮，袅袅升腾的热气携带着香兰叶与茉莉花的清甜，在客厅的光影间缓缓弥散。

“有客人来了？”她边走边问，声音轻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客厅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立花正仁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茶杯在手中微微倾斜，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那双素来冷峻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在苏凝脸上。

苏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大梵，眼中带着询问。

大梵的眉头微微地拧了一下。

佐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立花正仁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立花先生。”大梵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立花正仁猛地回过神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压在平静之下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深。

他放下茶杯，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干涩：“失礼了。大梵先生的夫人……与我一位故人，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恍惚，还请见谅。”

苏凝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微微一笑，语气和缓：“无妨。立花先生请坐。”

大梵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示意立花落座，自己也坐回了主位。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柚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佐维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右腿优雅地叠在左腿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凝在佐维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娜琳本想坐在母亲身边，大梵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娜琳，你先回房。大人之间要谈些事情。”

娜琳乖巧地点点头，站起身，对立花正仁微微欠身：“立花叔叔，我先告退了。”

立花正仁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那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长发披散，眉眼间带着几分苏凝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明媚与灵动。

她走路时裙摆轻轻飘动，步伐轻快，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立花正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缓缓收回。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如果……如果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应该也这么大了。

也该有这么漂亮，这么可爱。

会叫他“爸爸”，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在他出门时拉着他的衣角说“早点回来”。

可是，没有如果。

那个孩子，随着九妹的死，永远地离开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微苦，带着香兰叶特有的清香，从舌尖一路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大梵靠向沙发背，目光落在立花正仁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立花先生，这次来曼谷，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泰国的风景吧？”

立花正仁放下茶杯，抬起头，眼中的波澜已经完全平复，恢复了那惯有的冷峻与锐利。

“大梵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雷霆。”

大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雷霆从香港逃走后，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立花正仁的目光在大梵和佐维之间扫过，

“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很可能已经潜入了东南亚一带。具体在哪里，我还在查。但我手头的人手有限，情报网也不如大梵先生广阔。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我希望大梵先生能帮我留意雷霆的踪迹。只要有一点线索，我立花正仁就欠你一个人情。”

大梵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的光线随着午后云朵的移动而变化，一会儿明亮如金，一会儿柔和如水。

窗外花园里的鸡蛋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香随风飘入，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佐维依旧慢慢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但他的目光，在立花和大梵之间来回游移，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淡然。

苏凝安静地坐着，目光在立花正仁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男人，她早有耳闻。

从佐维口中，从陈浩南口中，从大梵口中。她知道他的故事——知道他为了追杀雷霆不惜一切，知道他拼死护住山下诗织，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过去。

此刻，她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他的白发，他的冷峻，他那双看似波澜不惊却暗藏深流的眼睛。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心中有一种执念，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死不休的执念。

那不是仇恨。

至少，不全是仇恨。

那是对恩人的亏欠，是对亡妻的愧疚，是对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永远的遗憾。

所有这一切，汇聚成了他对雷霆的追杀——那是他活着的意义，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必须完成的使命。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立花先生。”大梵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如山，截断了妻子将要出口的话语。

立花正仁看向他，神色郑重。

大梵缓缓开口：“你也知道，甘尚武是我的徒弟。将来，他很可能也是我的女婿。”

立花正仁点头：“我知道。”

“那次在香港，你阻挡他解决山下诗织，”大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事后很是颓丧。他觉得自己没有为李志高报仇，没有对得起兄弟。说实话，我心里对你，也是颇有微词。”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苏凝看了丈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她知道大梵对尚武的感情，那是师徒，是长辈，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