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却落在了叶小杰枕边那卷展开的《千字文》竹简,以及小几上那叠墨迹未干的毛边纸上。他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老朽姓文,单名一个‘砚’字,是个游学的书生。”老者自报家门,语气平和,“途经贵地,见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本想稍作停留,采风问俗。却不料前日听闻村中曾遭变故,心中挂念,特来看看。见小兄弟虽卧病榻,却不忘读书习字,倒是难得。”他指了指那竹简和毛边纸。
叶小杰无法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赵氏代答道:“文先生过奖了,小杰只是躺着无聊,孙爷爷让他看看书,胡乱划几笔,打发时间罢了。”
文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放下水碗,似乎不经意地从书篓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副小巧玲珑、以石子为子、木板为盘的简易围棋,只是棋子并非标准的黑白,而是用深色与浅色的河滩卵石磨制而成,大小不一,却别有一番天然意趣。
“老朽独行无聊,随身带着这副石棋,偶尔自弈一局,聊以解闷。”文砚将棋盘放在小几空处,那棋盘线条古朴,似乎也有些年头了。“方才进村时,见几个孩童在晒谷场边玩耍,其中一童手持一片带刻痕的石板,似在琢磨什么古谱残局,颇为专注。老朽一时兴起,上前观之,那刻痕虽陋,竟暗合古谱‘金井栏’一式之变,令老朽惊讶不已。不知那孩童是跟何人所学?”
赵氏闻言,看了一眼叶小杰,答道:“那是虎子,他前些日子在后山捡了块破石板,自己瞎琢磨着玩呢,哪懂什么古谱。”
“哦?自己琢磨?”文砚捻须,眼中兴趣更浓,“能对那残局产生兴趣,已是难得。老朽见那刻痕虽简,方位、子力布置却颇有法度,绝非胡乱刻画。不知那石板,可否借老朽一观?”
赵氏看向叶小杰,叶小杰轻轻眨了眨眼。赵氏便道:“虎子那孩子顽皮,石板玩过就不知丢哪儿了。文先生若是感兴趣,等他回来,我让他找找看。”
“有劳娘子。”文砚拱手,目光再次扫过叶小杰,然后,他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叶小杰说:“棋道如兵道,亦如阵道。小小棋盘,纵横十九,却可演绎天地生杀、宇宙玄机。观棋如观人,落子见心性。那孩童能对古谱残局生出感应,无论是否自知,其心性中必有灵慧暗藏,只是未经雕琢罢了。”
说着,他竟拈起一枚深色石棋子,轻轻落在棋盘“天元”之位。然后,又拈起一枚浅色石子,落在“小目”。动作舒缓自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仿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进行某种优雅的仪式。
叶小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虽然不懂围棋,但那棋子落盘时轻微的“嗒”声,与文砚从容的气度、棋盘上简洁却充满张力的开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他隐约感觉到,这与自己用豆子、泥丸摆放“阵图”,似乎有某种神似而形异的关联。都是在一定规则下,于有限空间内,进行“子”的布置与“势”的争夺。
文砚落下几子,便不再继续,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等待。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良久,文砚才轻轻叹息一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木匣,仿佛刚才那简单的几步,已耗去了他不少心神。“老了,精神不济,让娘子和小兄弟见笑了。”他收起棋具,重新背好书篓,起身告辞,“多谢娘子的水。老朽还需在村中盘桓两日,若那石板找到,还望告知一声。”
赵氏连忙应下,将文砚送出院门。
叶小杰躺在炕上,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这位突然出现的“文砚”先生,谈吐气度皆非凡俗,对一块孩童玩耍的石板古谱竟如此上心……他真的是偶然路过的游学书生吗?他提到“棋道如兵道,亦如阵道”,是随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总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叶小杰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与期待。这位“文先生”,或许能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棋”道,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大门?至少,他那手优雅的落子,和关于“棋道阵道”的说法,已深深印在了叶小杰脑海中。
他看向小几上那副已被收起的简易石棋,又看了看自己枕边的《千字文》和墨迹未干的毛边纸。
墨痕,棋谱,古刻,石纹,日影,经纬……
“文”气,“棋”理,“阵”道……
这一切,似乎正以一种他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悄然汇聚、交织。
窗外的阳光,将文砚方才坐过的木凳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炕席上,与昨日观察的光影轨迹,微妙地重叠。
叶小杰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薄被上,轻轻划着横竖相交的直线。
仿佛在复盘刚才文砚落在“天元”和“小目”的那两枚棋子。
也仿佛,在为他心中那幅越来越复杂的、融合了“文、棋、阵、纹、时、空”的蓝图,增添新的、模糊的——
落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