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邻核问,不是为了再打一架。
元核慢慢地坐了回去。火堆的余烬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不是为了再打一架。他重复道。
长久的沉默。
然后元核的意识从人类躯壳中微微,向外扩展了一小圈。他感受到了这个洞穴周围的环境——大约四十个原始人聚居在附近,有的在穴壁上绘画,有的在处理兽皮,有的在研磨谷物。他们之间有分工、有协作、有传承。
四十个人。元核说,我们的。
还有周边三个部落。邻核接话,总共大约两百人。都是我们的——远亲、近亲、姻亲。
我们跟他们之间也有竞争。
对。猎场、水源、盐矿、燧石产地。甚至女人——部落之间的通婚和抢婚本质上是基因交流权的竞争。
元核的意识继续扩展。他看见了那两个部落之间的边界——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都有标记界线的石堆。但那些石堆经常被挪动,每次挪动都会引发冲突。
我们为什么亲近者必争?元核忽然问,我是说——堂兄弟、表兄弟、叔侄、父子——明明共享了那么多血脉,为什么反而争得最狠?
邻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人类手指在地上划着线条——那是部落的血缘图谱,每个名字后面都连着几条线。
因为越亲近的人,重叠的资源需求越多。邻核说,一个父亲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儿子,儿子就能活;分给侄子,侄子就能活。但食物只有一个,分给谁?同样需要、同样迫切、同样。亲近创造了义务,义务催生了期待,期待落空就变成了怨恨。
细胞凋亡里那种为了整体而主动牺牲的逻辑——在人类社会里消失了?
没有消失,但变了。邻核抬起头,细胞没有自我意识,它不会问为什么是我死不是他死。但人类有。人类会计算、会比较、会委屈——凭什么我让着你而不是你让着我?
元核想起了第五卷里那场最惨烈的兄弟之争。他和邻核当时已经各自娶妻生子,分别成了部落的两派领袖。在一次旱灾中,两个家族为了争夺最后一处水源的分配权,爆发了械斗。死了七个人——全是他们的堂表亲戚。
事后,酋长——他们的祖父——把两人叫到面前,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打死的人,里面有你们的表叔、表兄、外甥。你们赢了水源又怎样?死掉的人里,有一半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你们的儿子以后还能跟谁结婚?你们的女儿还能嫁给谁?
当时年轻气盛的元核和邻核都没有回答。但现在,在这个洞穴的火光中,时隔无数个纪元,元核忽然明白了祖父那番话里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近亲竞争的最大代价——元核开口。
——是破坏了未来的合作基础。邻核接上了,血缘本来是先天合作的契约。家族成员之间本来有更低的交易成本、更高的信任度。但当我们把竞争推向极端时,我们毁掉了那份契约。我们赢了资源,输掉了关系。而关系——在原始社会里——比资源更稀缺。
元核的目光落在火堆里。一块木头正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它的表面,将它变成灰烬。但灰烬落到火堆底部之后,又成了新火的保温层。
循环。元核说,细胞凋亡是循环——死去的细胞滋养新生。家族争斗也是循环——打完了、消耗完了,剩下的那些还要继续一起生活。没有人能彻底赢,因为没有人能彻底离开这个系统。
所以问题不是如何消除竞争邻核说。
问题是如何让竞争不烧毁合作的基础。
火堆里爆出一声轻响,是某块木头里的水分受热蒸发、木质纤维崩裂的声音。两颗火星溅到了元核的手背上,微微灼痛——这是人类躯体的敏感反馈。
我们当年用了什么方法来缓和?元核问。
祭祀。邻核说,还有婚姻。
元核的记忆翻开。是的,祭祀。部落的巫祝在月圆之夜主持仪式,向天地祖先献祭猎物,整个部落的人在篝火周围跳舞。那场仪式没有实际产出任何资源,但它创造了一个共享时刻——所有人都暂时放下了彼此的矛盾,共同进入一种我们是一个整体的心理状态。
而婚姻则是更精妙的机制。两个敌对家族通过联姻把变成了,把变成了。竞争依然存在,但竞争的烈度被血缘纽带给了。
这些机制很脆弱。元核说。
但有用。
对,有用。就像细胞凋亡的信号通路——不是完美的,但足以维持系统的生存。
邻核忽然站起来,走到洞穴入口处。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森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他回过头来看向元核。
我们在这个层级停留够了。他说,我们弄懂了亲近者必争的道理——因为亲近共享了更多的资源需求,而人类意识让这种共享变成了比较和委屈。我们也弄懂了竞争不能烧毁合作基础的原则——需要仪式、规则、再分配机制来竞争的强度。
我们懂了,但当年的我们没有做到。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做得更好。邻核走回火堆旁,向元核伸出了一只手——人类的手,宽大、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上第六卷?去看怎么把人际暗战放大成了阶层间的资源争夺?
元核握住了那只手。骨肉相连的触感,让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事实——无论他们曾经如何争斗、如何算计、如何彼此伤害,他们始终共享着同一份演化史、同一个的子宫、同一组被时间锻造出来的基因。
不是的保证。但是的底牌。
元核说。
两具人类躯壳在洞穴的火光中缓缓变得透明。那堆篝火还在燃烧,那块野牛股骨还静静躺在角落里,洞壁上的岩画还记录着部落的猎事和祭祀——它们都将被风化、被掩埋、被考古学家在几十万年后重新发现,被当作原始人社会结构的证据来研究。
但元核和邻核已经不在了。他们向上攀升,穿过地壳,穿过时间,进入了一个钢铁和玻璃构筑的新纪元。
那里有证券交易所、董事会、收购和反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