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将红色听筒放回座机底座上。
一直站在两步外整理档案柜的秘书吴亮,适时地转过身。
吴亮是前不久刚从市委办调过来的年轻人,做事细致严谨,极有分寸感。
他走上前,端起孙连城左手边的紫砂茶杯,走到饮水机旁,用热水将里面的残茶倒掉,重新续上温水。
“市长,您刚才这通电话,可是把包总的兴奋劲给压下去大半。”
吴亮双手端着茶杯走回桌前,稳稳地放下,声音不高不低。
“商务谈判还没正式开始,您这三给三不给的底线,再加上现场全天候监管,算是把投资方的算盘防得滴水不漏了。”
孙连城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
“觉得我卡得太严了?”
吴亮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秘书特有的委婉进言。
“只是觉得,市里现在确实急需这样的大项目来盘活局面、提振士气。您在这个节骨眼上步步紧逼,包总那边听语气急得很,就不怕这送上门的投资打了退堂鼓?”
孙连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整面宽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已经彻底沉没在地平线边缘,京州行政中心广场上的路灯依次亮起。
视线越过宽阔平坦的主干道,能看到极远处的旧城区。那里,几栋停工许久的烂尾楼在夜色中矗立着,像是一块块难以愈合的疤痕。
“项目丢了,可以再找。”
孙连城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声音沉静而有力。
“但京州这座城市,现在就像个刚挺过一场大病的患者。”
“底子太薄,经不起哪怕一次折腾了。”
吴亮安静地站在办公桌旁,仔细听着领导的教诲。
“大项目确实好看,能提振士气,能在履历上添光增彩。”
孙连城的目光深邃。
“但越是这种打着国际招牌的大资本,就越要用铁栅栏给他们圈好规矩。资本的本质是逐利,一旦政府把控不住节奏,最后留下的就是一地鸡毛和巨额的债务窟窿。”
他转过身,看着吴亮。
“我算得这么精,不是为了跟企业过不去。”
“是为了替京州的财政把住大门。防范风险,永远胜于事后救火。”
孙连城重新走回办公桌前。
“只要我们的底线划得清楚,真正想做事业的企业,就算觉得难,也会留下来。而那些想趁乱套取地方资源的,自然会知难而退。”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厚重的考察报告。
“让法务处和招商局今晚加个班,把协议的免责附件再逐字过一遍。”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最终版。”
“是,市长。我马上去办。”吴亮挺直脊背,夹起文件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