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孙传庭也被朱慈烺从灵石请到了太原,而从南边灵石到北边太原的官道上,几乎都是试图逃出太原的饥民。
马车的轱辘声在耳边作响,而孙传庭眼前却是那些穿着破烂、骨瘦如柴的饥民。
他们表情麻木地沿着官道向南走去,对于被官兵所保护的孙传庭车驾没有半点兴趣。
求活的队伍里,没有半点声音。
饥饿让他们连说话都觉得费劲,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自己能活到汉军的地盘。
孙传庭瞧着这些麻木求活的饥民,心底说不出的滋味,但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不仅要对百姓负责,还要对朝廷负责。
怀揣着这种责任,他最终抵达了太原,并被孙枝秀迎接带往了行在宫中。
“臣孙传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盖殿内,孙传庭对金台上的朱慈烺行礼作揖,而殿内左右两侧则是站着吴甡、范复粹、魏炤乘、谢陞、范景文、李邦华等内阁、六部大臣。
其中范景文和李邦华刚刚从前线返回太原,原因无他,全是因为静乐城丢失,马飚撤守娄烦镇。
他们二人返回太原,乃是为了求援而来,只是凑巧撞上了孙传庭入京。
面对孙传庭的行礼作揖,殿内的君臣都在望着他。
曾经以不惑之年督师山陕的孙传庭,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在群臣这么想的同时,主位上的朱慈烺也抬手道:“部堂请起。”
在朱慈烺的示意下,孙传庭缓缓起身,而朱慈烺也开口道:
“部堂,如今贼军十几万兵马早已包围太原府,而晋西、上党等处都有数万贼军。”
“朕请部堂前来,便是想要询问部堂,朝廷……还有救吗?”
朱慈烺最后顿了顿,加重语气询问起来。
对此,孙传庭沉默不语,而魏炤乘、谢陞等人也看着他,心里焦急。
“只要臣还在,贼军就威胁不到陛下。”
孙传庭给出了回答,但是却回避了朱慈烺的问题。
他的回避,便是最好的答案,而朱慈烺及殿内的群臣也在此刻被抽走了所有心气。
朱慈烺露出几分颓然,随后不紧不慢说道:“不瞒部堂。”
“三日前,贼军给朕送来了不少劝降书信,且这些书信都出自投降了贼军的不少大臣之手。”
“他们说,刘峻已经答应了他们,只要朕投降,刘峻便会册封朕为吴王,并且将凤阳作为朕的封地,准许行明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祭家庙。”
朱慈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已经心动。
孙传庭听后并未生气,毕竟朱慈烺才十三岁,自己也不可能要求他做些什么。
只是相比较朱慈烺,他的目光不由得在魏炤乘、谢陞等人身上来回打量。
群臣尽皆沉默,这让孙传庭摸不准他们是私下和汉军谈好了条件,还是只是单纯的沉默。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只要臣活着,汉军就打不进太原城。”
孙传庭仍旧重复着给出回答,而朱慈烺听后也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询问道:“部堂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守!”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对此,朱慈烺也点了点头。
虽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孙传庭,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嗣昌的缘故,他只觉得孙传庭十分可靠。
正因如此,他开口询问道:“若是朕要投降呢?”
“陛下!”听到朱慈烺的话,范景文和李邦华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似乎不忍听到他说出这种话。
可是朱慈烺闻言,却不由得苦笑道:“二人从娄烦镇而来,难道没有看到沿途的饥民吗?”
“如今局势如此,朕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这些饥民考虑。”
朱慈烺如实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而孙传庭听后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小皇帝比他想的要更务实,起码要比先帝务实许多。
只可惜他虽然务实,但自己却不能按照他所说的来办。
因此在朱慈烺话音落下后,孙传庭便开口道:“朝廷多坚守一日,大明朝的国祚便能多延续一日。”
“臣明白陛下对百姓的爱护之心,但朝廷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投降。”
孙传庭这话,已经算是明摆着告诉小皇帝,如今的局面他做不了主了。
若是换做脾气暴躁些,没有头脑的皇帝,兴许会指责孙传庭,但朱慈烺没有。
他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想法,紧接着苦涩道:“既是如此,那朝廷便托付孙阁老了。”
话音落下,朱慈烺开口道:“朕欲册封孙阁老为内阁首辅,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换做曾经,魏炤乘、谢陞等人听到这种话,绝对会急得跳脚。
只是如今局面败坏,这所谓的阁老位置不再是香饽饽,而是烫手山芋。
他们巴不得小皇帝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别人,心底自然不会反对。
与此同时,孙传庭也并不抗拒这烫手山芋,而是恭敬作揖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孙传庭接下了弘光朝内阁首辅的官位,而这时次辅范复粹也出列道:“陛下,臣年老体弱,恳请归老。”
“准!”朱慈烺没有半点波动的准许了范复粹辞官归老的请求,而范复粹听后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他只要得到皇帝的准许就足够。
这么想着,他也脱下了自己的乌纱帽,然后迈步走出了华盖殿。
在他离开后,朱慈烺也变得疲惫了起来,勉强挤出笑容看向孙传庭:“朝廷之事,便托付阁老了。”
“臣定不辱命。”孙传庭平静接下这份差事,然后便见皇帝旁边的刘元斌唱声道:“趋退!”
“臣等告退。”群臣先后作揖开口,紧接着便慢慢退了出去。
瞧着他们退出去的样子,朱慈烺看了眼刘元斌:“刘大伴……”
“陛下,奴婢在。”刘元斌恭敬回礼,随后便见朱慈烺看向孙传庭等人离去的方向,感叹道:“孙阁老,真忠臣也!”
刘元斌闻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当初先帝在时,对孙传庭的评价可并非如此。
如今看来,先帝看走了眼,而今上虽然看准了人,但留给他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哪怕看准了人,但朝廷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般想着,刘元斌在心底叹了口气,嘴上则是回应道:“陛下圣明。”
在他回应圣明的同时,群臣已经彻底离开了华盖殿的范围,而范景文、李邦华、吴甡也都找上了孙传庭。
“阁老,朝廷绝不可投降贼军!”
“先帝尚且能殉国,我等臣子未尝不可!”
范景文、李邦华直接表明了态度,而孙传庭则是看向了吴甡。
吴甡感受到他的目光后,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而没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孙传庭没有苛责吴甡,而是看向范景文和李邦华并作揖道:“二位放心,在下心底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便好!”范景文和李邦华听后,旋即严肃地朝他作揖,眼底充满敬重。
孙传庭则是颔首回应,然后看向了匆匆离去的魏炤乘、谢陞等人的背影。
瞧着他看向那两人,范景文也冷哼道:“背主之徒!”
骂完过后,范景文便与李邦华对孙传庭作揖离开,而孙传庭也带着吴甡朝宫门走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吴甡还是有些不忍地说道:“新朝毕竟也是我汉家王朝,伯雅你……”
孙传庭摇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只是平静说道:“人各有志,我不勉强鹿友,鹿友又何必勉强我?”
在说完这句话后,孙传庭继续朝外走去。
站在原地的吴甡则是瞧着他的背影,鼻头不自觉发酸。
片刻后,他默默跟了上去,却不再说任何劝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