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浑浊而苍老，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古井，看不见底。那里面有岁月的痕迹，有沧桑的故事，有太多太多DR.J读不懂的东西。

它看着Dr.J，眼神平静而深邃。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怜悯，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理解。

是的，理解。

它理解他。理解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错误。它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理解他内心的挣扎和煎熬，理解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悔恨。

它什么都理解。

正因为理解，所以它不怪他。

Dr.J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玄武的身体化作墨黑色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缓缓上升，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萤火虫，带着玄武的灵魂，飞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它们，什么也没抓住。

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溜走，飘向高空，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穹顶的阴影中。

Dr.J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玄武时的情景。

那是在北方的极寒之地，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他听说那里有一只远古神兽的传说，便不顾危险，独自一人深入冰原，寻找它的踪迹。

他在冰原上行走了整整一个月，遭遇了暴风雪、冰裂缝、雪崩，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的补给几乎耗尽，身体也到了极限，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那只神兽是他计划的关键。

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在一片冰封的湖泊下面，找到了它。

玄武被冰封在湖底的深处，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睡的山脉。它闭着眼睛，蜷缩着四肢，仿佛只是在冬眠，而不是被冰封了千万年。

DR.J凿开了冰层，潜入了湖底。他用特制的设备唤醒了玄武，然后紧张地等待着它的反应。

玄武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浑浊而苍老，仿佛承载了千年的岁月。它看着DR.J，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任何情绪。

Dr.J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阴暗面，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你……你好……”他有些结巴地说道，“我叫江辰，是一名科学家。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玄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Dr.J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说了自己的理想，说了自己想要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说了自己需要玄武的力量来实现这个目标。

他说完后，紧张地等待着玄武的回应。

玄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DR.J以为它又睡着了。

然后，玄武缓缓站起身来。

它的动作很慢，很沉重，每动一下，整个冰层都在颤抖。它迈开步子，朝着DR.J走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Dr.J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以为它要攻击自己。

但玄武只是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动作，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迷茫的孩子。

Dr.J愣住了。

他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额头涌入体内，驱散了寒冷和疲惫，抚平了焦虑和恐惧。那股力量是那么柔和，那么包容，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

“孩子……”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你受苦了。”

DR.J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温柔的声音了。自从孙月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每天都在强撑着，装作很坚强，装作不在乎，装作一切都很好。

但玄武一眼就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的伪装，看穿了他的脆弱，看穿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关爱的小孩。

“我……我……”Dr.J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玄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用庞大的身躯为他遮挡风雪。

那一刻，Dr.J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一个依靠，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休息的港湾。

从那以后，玄武就成了他最信赖的伙伴。

它不像青龙那样高傲，不像白虎那样勇猛，也不像朱雀那样活泼。它总是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

但Dr.J知道，玄武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

它会在他的实验出现危险时，悄无声息地挡在他面前，用坚硬的龟壳替他挡住爆炸的冲击。它会在他的情绪低落时，默默地走到他身边，用粗糙的龟壳蹭蹭他的手臂，无声地安慰他。它会在他的决策出现偏差时，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提醒他。

它从不干涉他的决定，从不批评他的错误，从不指责他的疯狂。

它只是默默地守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悟的那一天。

Dr.J曾经问过玄武：“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

玄武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道：“因为你需要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Dr.J愣住了。

他确实需要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孙月离开了，小白离开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他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害怕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玄武，就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

或者说，它曾经是。

现在，连玄武也离开了他。

Dr.J跪倒在地上。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因为心里的痛，已经盖过了一切。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破败雕像。

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最后变成汹涌的洪水，冲刷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了玄武的种种好处。

想起了它在他熬夜工作时，默默地趴在他脚边，用体温给他暖脚。

想起了它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用舌头舔他的额头给他降温。

想起了它在他被噩梦惊醒时，用头蹭他的手，无声地安慰他。

想起了它在他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想要放弃时，都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可现在，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青龙走了，白虎走了，朱雀走了，玄武也走了。

它们都走了。

就像孙月一样，就像小白一样，就像所有他爱的人一样。

她们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Dr.J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什么，但发出的却是一声压抑的、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

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绝望、悔恨和孤独，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白月站在远处，看着父亲崩溃的样子，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要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爸，别哭了，还有我呢”。但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因为她知道，父亲的痛苦，已经超出了语言能够安慰的范围。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四圣兽，他失去的是他最后的伙伴，最后的寄托，最后的——活下去的理由。

从这一刻起，DR.J将不再是一个有理想、有信念的人，而是一个被孤独和绝望吞噬的空壳。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就在这时，罗生突然开口了。

“它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Dr.J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肿着，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它说——”罗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Dr.J的耳中，“‘孩子，你做得够多了。休息吧。’”

Dr.J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休息……”他喃喃道，“我也想休息啊……可是……我不能……”

“我还有未完成的使命……还有必须实现的理想……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对不起那些离开的人……”

“可是……”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真的好累啊……”

“我好想孙月……好想小白……好想白虎……好想朱雀……好想玄武……”

“我好想……有人能抱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一次，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如同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罗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走到Dr.J面前，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道，“你还有月白。”

Dr.J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罗生，然后又看向远处的白月。

白月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但她的眼中，有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那光芒，像极了当年的孙月。

“爸……”白月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回家吧。”

Dr.J痴痴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张酷似亡妻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泪水和希望的眼睛。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剑光如同开天辟地般斩出，将整个大厅一分为二！

玄武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吼声中蕴含着千年的沧桑，万年的孤寂，以及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

然后，它迎着剑光，迈出了一步。

一步。

仅仅一步。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龟壳上的符文一一破碎，蛇尾化作黑色的烟雾，庞大的身躯如同沙堡般坍塌。

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它看了白月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感激。

白月愣住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经给她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关于四只守护神兽的故事。父亲说，这四只神兽是他年轻时在四方秘境中找到的，它们原本是天地间的灵物，后来被他驯服，成为了天空之城的守护者。

而那只玄武，是四只神兽中最年长的，也是最沉默的。它曾经陪伴白月度过了许多孤独的时光，在她哭泣的时候，它会默默地将头凑过来，让她靠着它的壳哭泣。

“老乌龟……”白月的眼眶湿润了。

玄武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在彻底消散前，发出一声轻柔的低吼——那声音，就像是在说：“月儿，没有我的日子，你要保重。”

然后，它也化作了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临行前，它笑眯眯地，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对白月说：“这个宝贝，交还给你保管。”

龟壳打开，里面居然藏着一个铁盒，铁盒一下弹起，飞了出来，飞向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