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寂寂,万古的风掠过九天。
妖月仙帝立在那里,望着前方那团徐徐飘散的血雾。
罡风卷过,血雾便淡去一分,像被岁月磨去的痕迹。
她探出手,想要将那血雾拢回掌心,莹白的指尖径直穿透了那片嫣红,只捞了满手的虚空。
堂堂仙帝,历万劫而不灭,贯古今而长存,此刻竟如凡尘女子一般,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道心。
那种剜骨的疼,她已有万古岁月未曾尝过了。
一位仙君临死前倾尽全力的含恨一击,横跨了数个大境界的天堑。
君傲,不过刚登天境。
两人之间隔着多少重生死,多少层法则壁垒,便是她以仙帝之尊,都觉得那距离遥远的难以丈量。
永生血。
洛惊鸿留给其子的最后底牌,可底牌终究只是底牌。
修为的鸿沟摆在那里,忘钧仙君凝练万古的法则碾压摆在那里。
那一掌,崩碎的不只是君傲的肉身。
连血雾中残存的生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溃散,如同风中残烛,转瞬便要熄灭。
血雾深处,一丝极细的金红光芒忽然动了。
那是永生血的本源,感应到主人的消亡,本能地想要重聚,想要重塑,想要将那个已经碎成齑粉的神魂,从死亡的深渊里生生拽回。
它在血雾中翻腾、凝聚、拉扯,一次又一次试图编织出血肉的轮廓。
可下一瞬,忘钧仙君残留的法则之力便镇压而下。
那是仙君毕生修为凝结的最后一缕执念,如同一方无形的天网,死死箍住永生血,不让它有半分聚合。
金红的血丝刚凝成一线,便被法则之力碾得粉碎;再聚,再碎。
不过眨眼之间。
永生血便耗去了大半,光芒黯淡了下去。
妖月仙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浩瀚法力自掌心奔涌而出,温润却又磅礴,如同江海倒悬,将整团血雾连同其中残存的法则之力,一并拢入了掌心之中。
忘钧的法则在她指间挣扎、扭曲,发出阵阵道则崩碎的嘶鸣。
她五指缓缓收拢。
“碎。”
一声闷响在掌心炸开,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灰蒙蒙的法则碎片,在她掌心的仙光之中悄然湮灭,如同一缕青烟,被仙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法则禁锢散了。
可血雾中的永生血,也快要燃尽了。
妖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奄奄一息的金红,那双万古以来永远波澜不惊、俯瞰诸天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雾。
血雾依旧弥漫,可那人的气息已经散了十之八九。
永生血只剩薄薄一层,贴在血雾边缘,如同将熄的炭火,明灭不定,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
它还在蠕动,还在本能地试图聚合,可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鸟,在风雪里扑腾,一寸一寸,向着深渊滑落。
“君傲。”
她轻声唤道。
天地寂寂,无人应答。
只有那团血雾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那个已经溃散的灵魂,在诸天之外的某个极远之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妖月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没有坠向大地,在离她脸颊一寸的虚空停住,颤了颤,然后无声地碎裂开来。
就在那滴泪碎裂的刹那……
整片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七轮大日同时失色,三轮明月齐齐黯淡。
仙庭方圆百万里的仙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一缩,又轰然向外炸开。
千万座仙山同时震颤,山石崩落,江河倒流,天地变色。
……
诸天万界。
无数修士同时抬头望天,面色惨白。
“天……怎么了?”
“日月无光,天地同悲,这是……有盖世强者在悲恸?”
“是谁?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股笼罩了整个诸天的悲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寒霜,覆在每一颗古星之上,压在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修为低微者,莫名其妙便泪流满面,心口绞痛。
修为高深之辈,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滞涩了三分。
这是仙帝的悲。
一念动,万界同哀。
妖月低头看着掌中的血雾。
永生血只剩下最后一丝,细得如同蛛丝,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围观的真仙们都以为她放弃了,以为纵然是仙帝,也救不回一个登天境的小辈。
然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指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一寸一寸,向着胸膛深处按去。
“大人!”清瑶仙君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妖月没有看她。
她的指尖已经没入了胸膛,一滴血从心口被逼了出来。
那滴血不大,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一整个纪元。
它一出现,整片天地都像是被亘古洪荒的气息压住,万道齐鸣,诸天颤抖。
那血呈金色,其中隐隐有古老的符文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本源之力。
古神血。
这是她这具分身的根基。
是一身法力的源头,是她能显化于此的唯一凭依。
她将那滴古神血,轻轻按入了掌心的血雾之中。
“大人!不可!”清瑶仙君冲上前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寸步难进,“那是您分身的根基!没了它,您会……”
“我知道。”
妖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团血雾上,看着那滴暗金色的古神血没入其中,看着永生血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种子,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膨胀、生长、蠕动。
金红的血丝一根根抽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它们交织、缠绕、重塑,先是勾勒出骨骼的轮廓,再是经脉、血肉、皮肤。
一个模糊的人形,从血雾之中一点一点凝聚而出。
君傲的面容,在血色之中若隐若现。
妖月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
可她自己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从脚尖开始,从发梢开始。
一寸一寸,如同被清水浸透的古画,颜色渐渐褪去,轮廓慢慢模糊。
“清瑶。”
“大人!”清瑶仙君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妖月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君傲那张正在成形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最后一丝神识里。
“以后,君傲就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清瑶仙君单膝跪地,“我必以命护他周全,纵死不退!”
妖月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君傲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仿佛要将万古岁月都回望一遍;又很短,短到君傲还来不及睁开眼。
然后,她的身子彻底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没有仙光万丈的消散。
她只是像一缕被风吹淡的沉香,像一片落入湖心的飞雪,安安静静的,消失在了虚空里。
原地,只剩下一弯清冷的月。
那月不大,弯弯一钩,不再是血红,而是变得通体莹白,像是用万古不化的寒玉雕琢而成。
月光流转间,隐隐可见其中封着一道极淡的女子身影。
荒月。
妖月仙帝的本命仙器。
清瑶仙君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弯孤月,眼眶通红。
她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血雾散尽。
君傲的身影从虚无中跌落出来。
他赤着身,浑身浴血,皮肤上还残留着刚刚重塑的纹路,泛着淡淡的金红。
“咳……咳……”
他单手撑着地面,单膝跪伏,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涣散。
四周站满了人。
清瑶仙君跪在正前方,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墨尘、洛川、裂霄三位仙王跪伏在地,额头紧贴仙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远处,密密麻麻的修士、真仙,或站或跪,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复杂。
君傲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白衣胜雪、容颜如月,总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人。
没有。
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妖月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清瑶仙君缓缓低下了头。
君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