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麻将桌上铺着簇新的绿呢台布,桌角四杯新沏的龙井,还有两瓶从法国领事馆流出来的科涅克白兰地。
一张西洋弹簧床靠墙横着,纱帐半垂,被褥凌乱,鲜有人去收拾。床头小几上摆着几张半裸的东洋风月份牌女郎画片,画片旁边是一杆象牙烟枪。
孙元良又组了局。他穿着宝蓝色哔叽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脚上一双崭新软底黑缎鞋。
他怀里搂着一个穿月白色滚边旗袍的姑娘,那姑娘脸只有巴掌大,眼睛水灵灵的,嘴上一抹胭脂红得像刚咬破的樱桃。
她在给孙元良剥橘子,纤纤十指蘸了橘子汁,孙元良就着她的手一瓣一瓣地吃,边吃边笑。
桂永清、邱清泉、王敬久,几个人全到了。
麻将桌已经拉开,四副象牙牌洗得哗哗响。
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两只高脚杯边沿结了一圈酒渍,地上还蹲着半坛子绍兴花雕。
菜是翠云楼最上等的席面: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清炖鸡孚、松鼠鳜鱼,还有几碟精致的南京小菜。
一个戴瓜皮帽的小厮端着一只红铜火锅进来,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蒸汽腾腾升起,把满屋子的烟味、酒味、脂粉味搅得更加混浊。
“元良兄,今晚你这手气还像不像前几日那么旺?”
邱清泉把军装脱了,只穿一件灰色薄棉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他嗓门还是那么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嗡嗡响。
“手气这东西,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这几日兄弟我不光是手气好,是脚气也好,哈哈。”
孙元良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又对邱清泉挤挤眼。
桂永清坐在对面,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手里捏着牌,一张一张摸得极慢。
他却不怎么喝酒,只是不冷不热地打着牌,眼睛偶尔往窗外的黑暗瞟一眼。
“老桂,你又在看什么?今晚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有唐孟潇顶着。”
孙元良漫不经心地说,扔出一张牌。
“三万。”
“碰。”
桂永清把牌一推,然后慢慢吞吞地说。
“昨天唐总司令又给我下了道命令,要我教导总队再派一个团去孝陵卫方向布防。可我现在三个旅在上海被打残了两个,如今六成以上都是新兵。这牌打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