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秋深驴慢，雾锁北玄

元初歷225年，十月深秋。

秋日的官道，黄土路面被往来车马压出深深浅浅的辙痕。道旁枯草掛著白霜，远山一层淡青，天高云疏，已有凛冬將至的萧瑟。

“嗒、嗒、嗒——”

一头瘦毛驴不紧不慢地走著，蹄声清脆。

驴背上，李道一歪坐著，旧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手里捏著个油纸包，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嚼著里头最后几块酱肉乾。

他眯著眼，嘴里含糊地哼著不成调的山野小曲，一副惫懒閒適模样。

牵驴的是个少年。

钱丟丟。

一年不见，他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脸上稚气褪去几分，线条渐渐硬朗。

仍是那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毛，背上却多了个鼓囊囊的青布包袱，里头塞满了这一路搜罗的杂七杂八一一晒乾的虫壳、奇形怪状的石头、几本边角捲起的旧书，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制符工具。

最大的变化，是气息。

胎息圆满。

行走间步伐沉稳，呼吸绵长似有若无，周身隱隱流转著一层极淡的、与天地灵机交融的圆融气韵。

只是那双眼，依旧灵动得像山间小兽，时不时贼兮兮地四下瞟著，透著与他修为不符的机灵与————贪玩。

“师傅，”钱丟丟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了些，也稳了些，“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该到北莽县地界了吧？”

李道一咽下最后一口肉乾，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纸：“嗯，快了。

怎么，心急了？”

“谁心急了！”钱丟丟耳根微微一红，梗著脖子，“我就是————就是算算日子，柳婶给的酱肉乾快吃完了，想著进城能不能再买点————”

“嗤——”李道一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拿油纸团砸他后脑勺，“少跟老子扯淡！你那点小心思，当为师看不出来？酱肉乾？我看你是惦记著做酱肉乾的人吧！”

钱丟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师傅！您、您又胡扯！”

“我胡扯？”李道一捋著稀疏的鬍子，老脸上满是戏謔，“这一路，是谁有事没事就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平安符？是谁路过县城听说书，听到白家的事跡，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嗯？”

“我————我那是在研究符籙结构！那平安符————画法有可取之处！”钱丟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却弱了下去，低头踢著道上的石子，“再说了————羽微姐她————她肯定早就不记得我了————”

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道一看著徒弟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不再逗弄，转了个话题，语气正经了些：“丟丟，这一年，咱们爷俩也算没白跑。师门失传的《天机符典找回来了一部分，你这制符的手艺，如今也算登堂入室，胎息圆满的修为，配上你鼓捣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寻常宗师，怕是都未必能轻易拿下你。”

钱丟丟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多亏师傅指点。就是————那总纲后面缺失的灵纹嫁接和符阵连环部分，还是没线索。”

“急什么。”李道一望向北方，眼神悠远，“千年的断层，哪是一朝一夕能补齐的。咱们这一脉，本就讲究个机缘。这次北玄江的动静————说不定，就是新的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几分罕见的凝重：“师门残卷里提过一句，北玄江底，古称北玄水府”，乃是千年前东海龙属的几大道统之一。鼎盛时，紫府真人辈出，里头藏的宝贝、典籍，不知凡几。自灵机灭绝，已沉寂千年。如今忽然现世————”

钱丟丟也收敛了嬉闹神色：“师傅，您说这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李道一缓缓道，“水府现世，意味著沉寂千年的机缘重现，对於所有修士而言，都是天大的机遇。但同样的，千年尘封之地，里头有什么区险，谁也不知道。更麻烦的是————这消息显然捂不住了。如今这北玄江下游，怕是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他嘆了口气：“这潭水，浑得很吶。咱们师徒这点道行，进去也就是凑个热闹，捡点边角料。真正的重头戏————还得看那些大宗门、大世家。”

正如李道一所料，越是靠近北莽县，官道上的气氛便越是微妙。

车马明显多了，且形形色色。

有锦衣华服、护卫簇拥的商队，旗帜上绣著“裴”、“俞”、“张”等字样，气派不凡。

李道一眯眼瞧了，低声对钱丟丟道：“瞧见没？裴家、俞家的探路队伍，后面肯定跟著更大的人物。剑阁的人也来了————嘖，连这些向来超然的剑修都坐不住了。”

也有三五成群、穿著各异的散修。

大多风尘僕僕，眼神警惕，彼此间保持距离。

其中几伙人，气息驳杂中隱隱带著草原的腥气，或是行动间有种刻意的、不似中原武者的协同。

李道一努努嘴：“那边，皮袍子底下衬著软甲，马粪味都盖不住，北边来的韃子探子，混在散修堆里。还有那几个，走路姿势一板一眼，看似鬆散实则暗含阵势，不知是那边的细作。”

最显眼的，是一支约莫三十人的队伍，人人劲装，纪律严明，护著中间几辆马车。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队伍中混杂著几个肤色略深、五官深刻、穿著改装过的南蛮服饰的年轻人。他们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偶尔低声用俚语交谈。

“云家的队伍。”李道一声音压得更低，“里头夹了南蛮的人。云家和南蛮勾搭上了？”

钱丟丟灵觉敏锐，能感觉到沿途越来越多的暗流。

官道两旁的山林里，偶尔有极淡的灵气波动一闪而逝，那是潜伏的探子或等待时机的独行客。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期待、贪婪、警惕与不安的躁动。

他们还遇到几批被驱赶回来的散修，个个垂头丧气，骂骂咧咧。

“他娘的！云梦卫把江边十里都圈起来了！说是朝廷旨意，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什么朝廷旨意！分明是云家想独吞！”

“凭什么？那雾就在江上，又不在他云家地上！”

“凭人家有兵！有宗师！咱们这些野路子，拿什么跟人家爭？”

“走走走，去北莽县看看，听说那边还能靠近江岸，就是远点————”

这些散修无奈之下，只能退往最近的北莽县城，指望能从其他地方找到机会，或是打探些消息。

站在城门外，钱丟丟有些恍惚。

数月前离开时，北莽县刚经歷刘家的动盪，街上冷清，人心惶惶。

如今，城墙似乎加高加固了，城门守卒精神抖擞，查验文牒一丝不苟。

城內传来的喧囂声，透著勃勃生机。

排队入城时，钱丟丟注意到，城门旁贴著一张新告示：“北莽县衙令：近日外地人员涌入，为保地方安寧，凡入城者需登记来歷、

修为。滋事斗殴、窃掠財物者，严惩不贷！”

告示下方盖著鲜红的县令大印——白玄宣。

钱丟丟心中一动。

白家————真的回来了。

入城后，景象更让师徒二人惊讶。

街道乾净整洁，商铺鳞次櫛比，客流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