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良看著他们,心中瞭然,也体恤他们的心情。他翻看了一下排班记录:“既然都赶在一起了,也好。准你们明后两天假,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別墅里其他人会顶上你们的空缺。”
“多谢钟管家!多谢钟管家!”三人连声道谢,欢喜之情溢於言表。
第二天一早,昌伯、阿力和林慧慧便带著辛苦挣来的薪水和精心准备的礼物,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太平山,奔向他们在九龙那片承载著清苦与亲情的家。
九龙那片拥挤、喧囂的街巷深处,昌伯的家人早已翘首以盼。
昌伯的妻子兰婆,天蒙蒙亮就在那间狭窄屋子的门前不住张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六岁的孙子林小俊和四岁的孙女林小怡更是兴奋得不行,在通往主街的巷口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小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就为了能第一个看到爷爷的身影。
连他儿子阿贵,也忍不住一次次走到门口,朝巷子外头眺望。
没过多久,一阵难得的汽车引擎声在巷口附近的街边停下。
一辆红色的士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车门打开,只见昌伯、林慧慧和阿力先后下了车。
昌伯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夹,数出车费递给司机,动作间流露出不同於往日的从容。
他刚转过身,就听见旁边鱼蛋摊后那个熟悉的中年摊主阿炳拖著长音惊讶道:“哇!唔系昌伯咩?听阿贵讲你去咗太平山做大贵人嘅工,原来系真嘎?而家都捨得搭的士返来咯!”哇!不是昌伯吗?听阿贵说你去太平山给大贵人做工了,原来是真的啊?现在都捨得打计程车回来了!
阿炳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大碗热气腾腾、淋著酱汁的鱼蛋,热情地塞到昌伯手里,脸上堆满了笑容:“昌伯,而家发达啦,带挈下兄弟啦!”昌伯,现在发达了,提携一下兄弟们啊!
昌伯接过那碗熟悉的鱼蛋,闻著那浓郁的市井香气,心中百感交集。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阿炳你讲笑啦,搵份工做啫。”阿炳你说笑了,找份工作做而已。
阿力见状,知道昌伯一家团聚在即,便识趣地与他们道別:“昌伯,慧慧姐,我先返去睇阿珍。”昌伯,慧慧姐,我先回去看阿珍了。说完,便提著给自己的妹妹阿珍准备的礼物,转身走向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林慧慧看著阿力离开,也转头对昌伯说:“阿爸,我也先回去了,小辉和小耀肯定等急了。”
她住的地方离昌伯家还有一段距离。正说著,在巷口张望了半天的林小俊和林小怡像两只小燕子般飞跑过来,见到林慧慧,乖巧地齐声喊道:“姑姑!”
林慧慧看著两个可爱的侄儿侄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连忙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盒点心,塞到小侄女林小怡手里:“来,姑姑给你们带的,拿去和哥哥分著吃。”
昌伯一见,立刻出声阻止:“哎,慧慧!你拿回去给小辉、小耀吃,他们两个小子肯定馋坏了,小俊和小怡我这里准备了零食的。”他心疼女儿,更心疼那对双胞胎外孙。
林慧慧却坚持地把点心往小怡怀里推了推,语气温和却坚定:“阿爸,你把这个去別墅工作的机会给了我,大哥和嫂子嘴上不说,心里难保没有想法。这不过是一盒点心而已,让小俊小怡尝尝,大哥嫂子看了也高兴点。”
她顿了顿,弯下腰摸了摸小怡的头,对两个孩子说:“告诉阿妈,姑姑明天就带小辉哥哥和小耀哥哥来看她。”
说完,她不再耽搁,朝昌伯点了点头,便提著给自家孩子和婆婆准备的礼物,匆匆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赶去。
昌伯看著女儿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心里明白女儿考虑得周到。
他不再多言,一手端著那碗还冒著热气的鱼蛋,一手提著给家人买的布料、糖果等礼物,对卖鱼蛋的阿炳扬声道:“阿炳,多谢你的鱼蛋!等阵让小俊把碗同钱送返给你!”阿炳,谢谢你的鱼蛋!等会儿让小俊把碗和钱送还给你!
阿炳在摊子后连连摆手,笑著喊道:“唔使急!唔使急!你慢慢食,个碗几时还都得!”不急!不急!你慢慢吃,碗什么时候还都行!
林小俊和林小怡两个孩子,得了姑姑的点心,又急著把爷爷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慢慢走,像两只撒欢的小狗,噔噔噔地抢先朝著家的方向跑去,清脆的童音在狭窄的巷弄里迴荡:“阿嬤!阿妈!爷爷返来啦!爷爷返来啦!”
兰婆在屋里听到喊声,忙不迭地小跑著迎了出来。
儿子阿贵和儿媳阿香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著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昌伯提著东西,端著碗,不紧不慢地从巷子那头走来。
兰婆第一眼看去,竟有些不敢相认。
巷口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身簇新挺括的深蓝色棉布衫,脚上是一双乾乾净净的皮鞋,在这片衣衫襤褸、满是鱼腥味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人,一个月不见,老头子原本佝僂的腰背似乎挺直了许多,脸上常年被海风和愁苦刻下的深重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眼神清亮,透著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从容气度。
这哪里还是她那个浑身鱼腥、眉头紧锁的老头子?
“这……这真系我哋老伴?”兰婆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就连阿贵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几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从昌伯手里接过了那些沉重的礼物和那碗鱼蛋,声音都带著点激动:“老豆,返来就好,返来就好!快啲入屋!”老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
儿媳阿香也连忙上前,脸上堆著真切的笑容,搀住了兰婆的另一边。
昌伯看著妻子、儿子、儿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激动,甚至带著点仰望的神情,心头百感交集。
他这辈子,在海上搏命,在底层挣扎,何曾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迎接过?
这感觉,陌生又温暖。
“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屋吧!”昌伯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一家人簇拥著他,仿佛迎接一位远归的贵客,高高兴兴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將他迎回了那间虽然狭窄却此刻充满温情的小屋,顺手关上了门,也隔绝了门外左邻右舍那些好奇、羡慕、乃至带著几分酸意的复杂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