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不是门。

至少不是林墟认知中“门”的形态。

它更像一道竖立于虚无中的、边缘不断模糊又重组的裂缝。高不知几万丈，两侧没入黑暗海渊的极限深处。裂缝内部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灰、白、黑三色如活物般蠕动、吞噬、再生，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空无”气息。

归墟之门。

一切终结与起源之地。

而在门前，被钉在裂缝边缘的巨物，让林墟瞬间理解了“神兽”二字在洪荒时代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条蛇。

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蛇。

仅仅是它蜿蜒盘踞的躯体，就像一道横亘海底的山脉。蛇身底色幽青，布满暗金色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随着它微弱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搅动方圆万里的海水，形成无声的恐怖暗流。

它有九颗头颅。

九颗头颅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从类似龙首的威严，到近似鬼面的狰狞，再到一种纯粹兽性的暴虐……但它们此刻都低垂着，被九根粗大如山峰、通体纯金的锁链——天道规则锁链——贯穿颅骨，死死钉在归墟之门裂缝边缘的“虚空岩”上。

锁链的另一端，深入裂缝内部，不知去向。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九颗头颅的脖颈处，伤口从未愈合。暗金色的神血如瀑布般缓缓流淌，落入下方一片巨大的、不断沸腾的紫色血湖中。血湖蒸腾出的毒气，将周围的海水染成诡异的彩晕，连空间都在毒气中微微扭曲。

相柳。

《山海经》载：“共工之臣曰相柳，九首人面，蛇身而青，所抵即为源泽，其血腥臭不可生谷。”

但眼前的相柳，没有半分“臣属”的卑微。

它即便被钉在这里，即便血流成河，即便气息衰微……那股源自洪荒凶兽的、搅动洪水、毒灭大地的滔天凶威，依然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林墟的神魂。

林墟抱着昏迷的红绫，身旁跟着气息萎靡的狌狌，停在了毒湖边缘。

不能再前进了。

前方的毒气，连归墟领域都在“滋滋”作响，快速消耗。

“咳……咳咳……”狌狌佝偻着身体，苍老的眼中倒映着相柳的身躯，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老七……你果然还活着。”

九颗低垂的头颅中，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颗，缓缓抬起。

锁链摩擦虚空岩，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那颗头颅形似龙首，但更显阴鸷，脖颈处长满骨刺，一双竖瞳是纯粹的暗金色。它看向狌狌，又看向林墟，最后目光落在红绫身上——尤其是她眉心那点红金妖纹，以及身后第四条微微摆动的狐尾。

“……老六？”相柳的声音，是从九颗头颅同时发出的和声。低沉、嘶哑、带着毒血腐蚀喉咙般的杂音，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威严的语调，“你竟然……带着人族和天狐的小崽子……来这里送死？”

“不是送死。”狌狌上前一步，虽然身形渺小如尘埃，语气却异常坚定，“是……回家。”

“回家？”相柳中央头颅的竖瞳骤然收缩，随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

不是一颗头颅在笑。

是九颗头颅同时狂笑！

笑声掀起滔天毒浪，整片血湖沸腾炸裂，无数毒气凝结成狰狞的鬼面，在海水中尖啸！

“回家？！回哪个家？！”相柳的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悲怆，“归墟之门后的‘家’，早被我们的大哥——混沌——吃干抹净了！外面的‘家’，天道统治下万族俯首！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还有什么家？！”

它猛地挣动锁链，九根规则锁链骤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看看我！老六！看看你！”相柳的九双眼睛死死盯住狌狌，“你被囚在墓场九千七百年，读心读到神魂枯竭！我被钉在门上，血流了三个纪元！其他兄弟姐妹呢？！烛龙被炼成镜像傀儡！毕方被抽骨取髓！陆吾被分尸镇山！饕餮、梼杌、穷奇……它们连完整的骸骨都没剩下！”

“这样的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说‘回家’？！”

狌狌沉默。

它无法反驳。

因为相柳说的，都是事实。

林墟在这时上前一步。

他将红绫轻轻放在一块被毒血浸染成紫黑色的巨石上——归墟领域全力笼罩着她——然后独自走向毒湖边缘，仰头看向那九颗遮天蔽日的头颅。

“相柳前辈。”他的声音平静，在狂暴的毒浪与笑声中清晰可辨，“你说得对，你们没有家了。”

笑声戛然而止。

九双竖瞳同时聚焦在这个渺小的人族身上。

“但，”林墟继续说，“正因为没有家——才需要打出一个家来。”

相柳中央头颅的瞳孔微微眯起：“……人族的小虫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墟抬手，掌心向上，归墟珠虚影浮现，缓缓旋转，“烛龙前辈将时间权柄给了我，告诉我‘当九兽归一时，混沌现真身’。狌狌前辈带我看了万兽墓场，告诉我所有执墟者候选，都是混沌的食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贯穿相柳头颅的九根锁链：

“而现在，我看到你——九头相柳，被钉在自家门口，流血三个纪元。”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相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想死在这里，”林墟一字一句地问，“还是想杀出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混沌一块肉？”

沉默。

巨大的沉默，比之前的狂笑更具压迫感。

毒湖停止了沸腾，连那些尖啸的毒气鬼面都凝固在半空。

许久。

相柳中央头颅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嘲弄，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小虫子，你知道我被钉在这里多久了吗？”

“三个纪元。”林墟回答。

“不。”相柳摇头，“是三万九千七百六十二年，四月零三天。”

它仰头，看向上方无光的深海，仿佛能穿透海水，看到那个它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每一天，锁链都在抽取我的本源，输送给门后的混沌。每一刻，我的血都在流，毒都在散。我的九颗头颅，每一天都在争吵——有的想自杀，有的想屈服，有的想复仇，有的……已经疯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相柳低下头，暗金色的竖瞳中倒映出林墟的身影：

“是习惯。”

“我已经习惯了流血，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被钉在这里，看着归墟之门，却永远进不去。”

“甚至……我开始觉得，就这样流干最后一滴血，彻底死去，或许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恨了。”

林墟静静听着。

他能感觉到，相柳的话语中，那种被漫长时光磨灭了一切斗志的……绝望。

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

“所以，”相柳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漠，“收起你那些热血的话。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希望，更不需要……一个连仙道都未成的人族，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转身离开。带着老六和那只小天狐，能逃多远逃多远。以混沌现在的状态，它不会浪费力量去追杀几只蝼蚁——在它眼里，你们连‘点心’都算不上。”

“第二，”相柳的九双眼睛同时泛起凶光，“继续前进，触碰归墟之门。然后，你会激活混沌留下的最后禁制，我会在规则控制下，用最后的力量杀死你，将你的本源献给混沌——这是我被钉在这里时，立下的天道誓言。”

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沾染毒血的利齿：

“选吧，小虫子。”

“是苟活，还是……死在我手里。”

话音落。

九根贯穿头颅的锁链，开始发出低沉的金光。

相柳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那不是它自愿的，而是锁链在强行抽取它最后的生命本源，将它转化为一具……杀戮傀儡！

狌狌脸色大变：“老七！停下！你会彻底枯竭的！”

“停不下了……”相柳的声音开始变得机械、空洞，“天道誓言……不可违……小虫子……快……逃……”

最后那个“逃”字，已经带上了它仅存的一丝清明与急迫。

它在用最后的神智，警告林墟。

但林墟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