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看著周卿云：

“周老师，这部电影拍完，我自己觉得比预期的要好。”

“有些东西是在剧本之外的，是演员，是现场的光线、气氛，在某个瞬间共同生长出来的……”

“这些东西只有电影能做到，文字做不到。”

“文字是静態的，电影是流动的。”

“文字需要读者自己去想像，电影则把想像直接放在你眼前。”

“李芸有一场戏，她站在山楂树下等老三回来。”

“剧本上写的只是静秋站在树下等』。”

“但那天傍晚的光线特別好，太阳从西边照过来。”

“把整棵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树自己在往前走。”

“她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入戏了还是怎么了，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棉袄领子上。”

“摄影师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在取景框里看到那个画面，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个镜头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

“我没有喊卡，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被你的故事唤出来的，是文字在另一个媒介的延伸。”

“所以你放心，等它上映的时候，会有更多人来看你的故事。”

“因为不管是电影，还是书，都值得。”

周卿云把碗里的麵汤喝完，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著张导说了一句：

“张导，后面可还有《人间烟火呢。”

张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眼角都被挤出好几道深深的褶子。

像是听到了一件他其实已经默默期待了很久的事终於被人主动提了出来。

和聪明人聊天，真的让人轻鬆。

“周老师，你这话我可记著了。”

“等你四部曲写完了，咱们再合作一次，合作一部史诗大作！”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各自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麵汤喝乾净。

车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从城墙上方沉下来，把钟楼的飞檐染成暗红色。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和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交接班。

周卿云在西安宾馆把剧组的住宿安排好之后，才拖著行李箱去了齐又晴家。

齐家住在西安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子不宽，打扫得乾净。

两边是低矮的红砖墙，墙上偶尔能看到用粉笔写的“某某到此一游”。

齐又晴的母亲已经站在巷口等了有一阵子了。

远远看到周卿云走过来，便快步迎了上去，嘴里说道：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叔下午去买了一条鱼，说晚上燉汤。”

说话间伸手就要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周卿云赶紧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

“阿姨您別动手，我来就行，我可是青壮劳力。”

齐母被他这句“青壮劳力”逗笑了。

齐家的客厅不大，今天收拾的整整齐齐。

茶几上摆著糖果花生瓜子。

电视开著，正在播新闻联播，播音员平稳的普通话在客厅里迴响。

齐又晴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见周卿云进来，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路上累不累？”

“不累。跟剧组的车一起来的，路上歇了好几回。”

“张导还请大家在路边吃了臊子麵。”

“张导？”

“拍《红高粱的张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