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第二颗——
旧铰链被小心取下。
露出后面柜门和柜体上锈跡斑斑的安装孔。
林峰拿起一把圆銼。
“孔里的锈,毛刺,都得清理乾净。”
“不然新螺丝拧进去还是不顺,伤螺纹。”
他仔细地用圆銼清理著每一个螺丝孔。
铁锈簌落下。
谭诚赶紧拿来扫帚和簸箕清理。
清理完毕。
林峰拿起新铰链,对准位置。
“扶稳。”
谭诚连忙双手扶住柜门。
林峰拿起一颗崭新的、涂了黄油防锈的沉头螺丝。
螺丝刀对准。
手腕稳定下压,旋转。
新螺丝顺畅地吃进清理过的孔中。
“拧螺丝,先用手拧到紧。”
“再用工具。”
“感觉吃上力了,再最后紧那一下。”
“紧死了,反而容易滑丝崩口。”
他动作流畅。
一颗,两颗——
崭新的、泛著青黑光泽的铰链,稳稳地固定在柜门和柜体上。
林峰缓缓推动柜门。
“吱嘎一”
那折磨人的噪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铰链转轴顺畅、低沉、令人愉悦的金属摩擦声。
“嘎——啦——”
柜门开合,顺滑无比。
谭诚惊喜地看著。
“真——真顺溜!”
林峰拍了拍柜门。
“小东西,也得修好。”
“它不好用,你找工具就费劲,耽误工夫,还可能出事。”
他拿起换下来的旧铰链。
转轴处的裂纹清晰可见。
“该换就换,不能將就。”
林峰將旧铰链扔进墙角的废铁筐。
就在这时。
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著灰色制服、腋下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堵在了门口。
他身后跟著个拿著记录本的年轻人。
制服胸口,別著“工商管理”的徽章。
是工商所的李干事。
他板著脸,目光在不算宽敞但此刻收拾得还算整齐的铺子里扫视。
最终,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是吧?”
李干事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腔调。
“有人反映你这里经营不规范,疑似使用来源不明的走私配件!”
他走进铺子,自光锐利地扫过工作檯、货架,最后停在墙角那个刚换好铰链的铁柜上。
“例行检查!”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进货台帐、维修记录,都拿出来!”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个铁柜。
“还有,这个柜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气氛瞬间凝滯。
谭诚紧张地看向林峰。
林峰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走到柜檯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用塑料夹子夹好的文件袋。
里面,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租赁合同,一应俱全。
纸张虽然旧了,但保存完好。
“执照,税务证,合同。”
林峰將文件袋放在柜檯上。
又拿出几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装订好的本子。
“进货台帐。”
“维修记录。”
“每一笔,客户签字確认,配件来源註明。”
他翻开维修记录本最新一页。
清晰的日期,客户信息,维修项目,更换配件型號、来源:如“客户自备”、“省机电公司採购”、“替用国產xx型號”,工费,客户龙飞凤舞的签名。
李干事拿起记录本,一页页翻看。
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太规范了。
挑不出大毛病。
他又拿起进货台帐。
记录同样清晰:时间、配件名称、型號、数量、供货单位或客户自带证明、经手人林峰。
“这个柜子!”李干事不死心,指著铁柜,“打开!我们要检查是否有违规存放的走私件!”
林峰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走到铁柜前。
掏出钥匙。
“咔噠。”
柜门打开。
里面分门別类:上层是各种精密测量工具游標卡尺、千分尺,中层是包装完好的备用密封件国產为主,有清晰標籤,最下层,就是那个装著剩余10枚k3—107的旧铁盒0
李干事眼睛一亮,指著铁盒:“这是什么?打开!”
林峰拿出铁盒。
打开。
深蓝绒布上,十枚乌黑崭新的k3—107密封圈静静躺著。
“密封圈。”林峰平静地说,“型號k3—107,小松挖掘机专用。”
“来源?”李干事追问,带著一丝抓到把柄的兴奋。
“国营第三建筑工程公司设备科,清理老仓库积压物资所得,无偿提供给我处备用,以应对其设备突发故障。有设备科副主任王大庆同志手写说明为证,夹在维修记录本最后一页。”
林峰的语气毫无波澜。
李干事一愣,赶紧翻到维修记录本最后一页。
果然,夹著一张王大庆亲笔写的纸条:“兹有无使用需求之k3—107密封圈十枚,存放於峰哥修车铺林峰处,以备我司设备应急维修之需。特此说明。王大庆。97.4.x
后面盖著三建设备科的公章。
红彤彤的,无比扎眼。
李干事的脸彻底垮了。
他身后的记录员也停下了笔。
“那——那消防呢?”李干事不甘心地转移目標,“你这灭火器——”
他指著墙角一个红色的手提式灭火器。
林峰走过去,拎起灭火器,將压力表那面转向李干事。
绿色的指针,稳稳地指在压力正常区域的中间位置。
“上个月刚年检,合格证贴在后面。”
林峰把灭火器转过来。
一张小小的、盖著红章的合格证,贴在罐体上。
日期清晰。
李干事彻底没词了。
他尷尬地站了几秒,清了清嗓子。
“嗯——经营还算规范——继续保持!消防安全不能鬆懈!”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我们工商部门会持续关注辖区个体户经营状况!走了!”
说完,带著记录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修车铺。
直到那辆带斗的工商边三轮摩托“突突”地开远。
谭诚才长长鬆了口气,心有余悸。
“林师傅——嚇死我了——肯定是那个赵——”
“干活。”
林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仿佛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他走到工作檯前,指著昨天拆了一半的分配阀。
“接著拆剩下的阀芯。”
“记住顺序,记住手法。”
他拿起工具。
仿佛刚才的刁难从未发生。
谭诚看著林峰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的慌乱也奇异地平復下来。
他赶紧拿起手套,凑到工作檯前。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似乎更加洪亮:“——港城政权交接仪式流程正式公布!中英两国政府代表团名单確认——”
“——沙沙——百年屈辱,一朝洗雪——沙沙——”
林峰的手,稳稳地取下一根精密的调压阀芯。
动作精准,纹丝不乱。
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
修车铺里亮著灯。
分配阀的所有阀芯、弹簧、垫片,都被拆解、清洗乾净,浸泡在柴油盆里,按顺序摆放整齐。
明天將是更关键的清洗油道和装配。
林峰锁好工具柜。
崭新的铰链在灯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开合无声。
他走到门口。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开张,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隱隱约约,似乎还有人群的欢呼。
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倒计时十秒!九!八!七!——”
“——港城会展中心灯火辉煌——”
“——六!五!四!——”
林峰站在门口,望著县城主街方向。
那里的夜空,被一片突然升腾而起的、绚烂的烟花照亮!
红的,绿的,金的——
虽然遥远,却无比清晰地宣告著一个歷史时刻的到来!
“——三!二!—!”
“——港城,回家了!”
播音员的声音哽咽了,隨即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
“回家了!回家了!”远处街上,传来人们自发的呼喊。
整个小城,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林峰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夜色里,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发自內心的、內敛而深沉的笑容。
他转身回到铺子。
拿起工具箱里最细的一张砂纸。
走到工具柜前。
蹲下身。
砂纸轻轻拂过新铰链转轴的边缘。
那里,有一丝安装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毛刺。
“嗤——嗤——”
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细微却执著。
在收音机传来的、遥远而宏大的歷史欢呼声中。
在窗外隱约闪烁的、庆祝的烟花光影下。
林峰专注地打磨著。
直到那新铰链的每一处转折,都变得无比光滑、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