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江原

1月21日，农历腊月初五，大寒。

大寒天不寒，又是一个暖阳天。从霜降到现在，偌大的安阳只下了一场大雪。

冬天不下雪，和日军站在城头一样让人心慌。

在暴风雪里被重创的独立混成第1旅团要走了，或者说，因为兵力短缺，已经无法支撑现在的摊子，不得不退到磁县、邯郸一线，而把安阳、汤阴、淇县的防务转交给第35师团的第220联队。

这些日子，安阳县里大大小小的乡绅又在折腾了，一边给独立混成第1旅团的军官们送別，一边给新来的第220联队的军官们接风洗尘。

城东，胡家大院。

马车停在宅院门口，孙世安却迟迟没有下车。中午的一场酒宴，酒劲到现在还没有散掉，整个人晕乎乎的。

“老爷，老九叔那里派人送东西了————”一个心腹下人守在车门前，压低了声音。

老九叔，是如今孙世安对孙洪晋的正式称呼。全家上下都摆正了姿势，把那位早就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看成了亲叔辈。

“九叔————怎么不早说！”孙世安一个激灵，酒立刻醒了大半，推开车门就往家门走。

臥房里，一只黑漆小木箱静静地放在床头，旁边还放著一个封口盖著私章的信封。

信封的私章完好，证明没有人碰过。孙世安点了下头，一挥手，心腹退出了臥房。

撕开信封，一张信纸，一把钥匙。信上写著下次香菸交易的需求，钥匙用来打开面前的木箱。

木箱开启，眼前的金辉与银光交织，在孙世安的眼镜片上抹上了一层流光—满箱的银元上面，铺著几十根金条。

天宫牌香菸出厂价八角每包，是给孙世安记帐的所谓总代理价，客户提货则按一元每包结算。范副团长和罗秘书前天晚上提走了三万包香菸，孙世安作为“安阳总代理”，拿到了属於他的六千银元利润。

眼前金晃晃、银花花，孙世安趁著酒劲，开始数钱。

箱子里总共放了一千块银元、五十根小黄鱼。按半年前的行情走，这里是六千块大洋。但如今华北黑市黄金一直在看涨，一根小黄鱼已经顶得上一百二十银元了，所以孙世安今天拿到的钱，该算七千块大洋。

手心一松，一把银元和金条叮叮噹噹落下，美妙的声音让孙世安如痴如醉——这只是第一笔交易，以后还会有第二笔、第十笔————

“老爷，这些钱，都是咱家的？”不知过了多久，孙世安的夫人凑了过来，死死盯著小木箱里的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挣个辛苦钱而已————玉兰啊，平日里没事，多和县长、罗秘书、范副团长、刘局长那几家夫人走动走动————”孙世安笑笑，表面满不在乎，眼里却藏不住得意。

“老爷，罗秘书来了————”心腹下人敲响了房门，瓮声瓮气。

孙世安合上木箱，眼珠一转：“前天拿了货，今天又跑来干什么————先请到书房，我换件衣服就去。”

罗秘书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些急，但更多的是兴奋。

作为安阳县文官体系的一员，罗秘书在安阳的人脉比许多人想像得还要广。前天晚上拿到的一万五千包天宫牌香菸，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通过內部关係消化掉了。

进价每包一块大洋，转手就是一块三毛。香菸只是在手里过了一下，就净赚四千多大洋。天下还有哪个买卖能如此高效赚钱？所以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儘可能多抢货。

“罗秘书，茶水不合口味？”孙世安的声音飘进了书房。

“哎哟，孙参议，您这衣服换得可够久的！”罗秘书赶紧凑了过来，满脸堆笑，“这不，我又找到一家靠谱的，还可以多接一些货————”

孙世安赶紧摆手，书房门合拢，只剩下了他和罗秘书两人。

罗秘书笑了下，用手蘸著茶水，在黑亮的木桌表面写下了“王天祥”三个字。

绥靖军暂编1师，师长王天祥，东北军出身。第一次林磁安战役后调到豫北，部队分驻內黄、汤阴、淇县等地。虽然王天祥並非豫北地头蛇，但手握重兵，手下还有好几支豫北一带收编的土匪部队，绝对不能得罪。

“绥靖军，暂编1师王师长的人————”孙世安看清桌面的水字，微微一愣，“罗秘书，他们要货的话，直接算你头上，还是他们自己去提？”

“统统从我这里过，就是换货的地方要重新定一下————您放心，他们那里搞物资的路子更野，能弄到大米和日本人的管制物资————”罗秘书压低声音，嘴巴凑到了孙世安耳边。

孙世安取下眼镜，轻轻擦拭：“罗秘书，你也知道，我家老九叔那里才刚开始，產量不高，而且天宫牌太精贵————我收到了他老人家的信，你们这次折烟钱的粮食，有些过分了，牲口吃的麩皮你都要算二十斤一块————”

“孙参议，你放心，下次多补点！”罗秘书有点小尷尬，赶紧赔笑。

“行，你敢要货，我就敢出货。这是下一批老九叔那里要换的东西，別偏差太多就行“”

孙世安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了罗秘书面前。

天宫山，九龙沟。

暖阳悬在天顶，白色的山林发生了微弱的鬆动。松枝、屋檐、岩缝里析出一缕缕的银线，滑过冰雪的缝隙，渗入沙土，似乎空气都跟著润了几分。

卫生队住院部，永吉真一站在病房靠窗的位置，墙上掛著一面小圆镜。镜面有些模糊，边角还磕掉了一小块，但並不影响他看清镜中的自己。

崭新的灰布军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平。没有军衔和领章的灰布军装，扣子从上到下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翻折了两道。腰间的皮带束得略紧，將瘦弱的腰身勒出了几分利落的线条。低头看去，绑腿、棉靴，全是新的。

这一身军装的布料有些粗糲，袖口和衣襟边缘还能看到没有完全剪净的线头。但穿在身上，却有一种久违的妥帖感一不是尺寸上的恰到好处，而是身份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