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周四上午九点。
距离理察·格雷那场荒诞的“东方艺术之夜”仅仅过去十几个小时,巴黎的清晨还透著微凉的雾气,乔治五世酒店的套房里,李昂已经拿著平板电脑,兴奋地推开了顾云所在套间的大门。
“顾哥!神了!真让您给算准了!”李昂连门都顾不上敲,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吉美博物馆的让·皮埃尔,这老小子真是一秒钟都不愿意等啊!”
顾云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繫著深蓝色真丝领带。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平稳:“他绕过文化部,直接发声明了?”
“何止是发声明,他简直是把法国文化部按在地上摩擦!”
李昂把平板递到顾云面前,屏幕上是法新社刚刚推送的突发新闻。
新闻画面里,让·皮埃尔站在吉美博物馆的正门台阶上,背后是那两尊巨大的圆明园汉白玉石雕。
他神情肃穆,仿佛一位正在发表演说的殉道者。
“就在半小时前,这老狐狸赶在文化部上班之前,直接召开了露天新闻发布会。”
李昂绘声绘色地复述,
“他当著全欧洲媒体的面宣布,吉美博物馆作为拥有独立学术精神的机构』,在自查中发现这两件石雕的入馆记录存在不可忽视的歷史道德瑕疵』。因此,他决定以馆长的个人名义和博物馆的学术名义,正式启动溯源归还程序!”
顾云轻笑了一声,將领带结推到领口正中,完美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话说得漂亮。独立学术精神』,这六个字一出来,文化部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插手抢功,那就是干涉学术自由;要是敢打压他,那就是阻碍歷史正义。他这一手先斩后奏,算是把自己的政治金身给塑上了。”
“可不是嘛!”李昂乐得直拍大腿,
“听说文化部长让·巴蒂斯特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羊角麵包,气得把咖啡都掀了。昨天晚上文化部刚借著查抄格雷的画出尽风头,今天早上就被自己手下的馆长给背刺了。这法国官场,简直比宫斗剧还精彩!”
“政客嘛,面对天上掉下来的政治资本,谁先咬到第一口,谁才是贏家。让·皮埃尔很清楚,等文化部走完冗长的审批流程,他最多只能算个执行者』。但现在,他是吹哨人』,是法兰西文化良心的觉醒者』。”
顾云站起身,穿上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他越是急著抢戏,咱们的石雕回家的路就越平坦。走吧,该去收咱们的第二笔帐了。”
……
上午十点,巴黎第八区乔治五世大道,“朗贝尔公馆”。
这是一处始建於19世纪的奥斯曼风格私人会所,窗外正对著香榭丽舍大街,远处隱约可见凯旋门的轮廓。
今天,这里被临时借用,作为博纳尔家族移交圆明园金编钟的签字现场。
会所內部的装潢极尽奢华,但长桌一侧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博纳尔家族的现任族长,亨利·博纳尔,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胸口还別著法兰西骑士勋章的玫瑰花结。
但这些外在的荣光,掩盖不住他灰败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
昨天深夜,他的律师接到了法国税务稽查局的“最终警告”——如果今天上午十点前,那份以“文化和解”为名的无偿捐赠协议没有签署,针对博纳尔家族涉嫌偽造艺术品来源、逃避巨额遗產税的刑事调查,將正式立案。
面对顾云这张密不透风的法网,这位傲慢了一辈子的法国老贵族,终於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长桌的另一侧,顾云端坐如松,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温润浅笑。
坐在他身旁的,是连夜从北京飞抵巴黎的故宫博物院院长马维汉。老院长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胸前佩戴著国徽,精神矍鑠,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著。
因为在长桌正中央的红木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六件金光璀璨的乾隆御製金编钟。
每一件编钟上,都雕刻著精美的云龙纹,铸著“乾隆二十五年制”的楷书铭文。
一百六十年的岁月,没有磨灭它们的光华,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与威严。
“各位来宾,今天的仪式,是为了见证一个具有歷史意义的时刻。”
充当“见证人”的法国文化部副司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今天的心情显然不太好,毕竟风头刚被让·皮埃尔抢了,现在还要来主持这个“破產贵族”的交接仪式。他的发言稿通篇都是“中法文化交流”、“道德责任”、“歷史和解”这些毫无营养的官话。
顾云听得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喝茶。
“现在,请博纳尔家族代表——亨利·博纳尔先生,宣读声明。”
亨利·博纳尔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拿起面前的稿子,手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枯叶。
“今天,我以博纳尔家族的名义,正式宣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砂纸上摩擦,“我们將家族……保护』了百余年的中国文物——乾隆御製金编钟一套,以慈善捐赠』的形式,无偿移交给中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无偿”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割破了他的喉咙。
“这一决定,是基於我们家族对歷史的反思,对中法文化交流的支持,以及……为了家族未来的体面。”
“这老傢伙,把销赃免灾』说成保护』,把被逼无奈』说成为了体面』,连认错都这么死鸭子嘴硬。”李昂在顾云耳边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
“无妨。”顾云微微偏头,眼神冷冽如刀,“死刑犯上刑场之前,总得让他给自己挑件乾净衣服。我们要的是编钟,不是他的懺悔。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而体面,只在帐本的底线之上。”
签字环节很快进行。
亨利·博纳尔在“无偿捐赠协议”和“文物移交確认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轮到中方签字时,马维汉老院长站起身。他没有立刻拿笔,而是走到那十六件金编钟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上面冰冷的云龙纹。
“老祖宗的东西,受苦了……”马维汉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透著一股不屈的力量。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座位,拔出钢笔,在接收人一栏,苍劲有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院长,恭喜您。”亨利·博纳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手,“希望这能成为中法友好的见证。”
马维汉握住他的手,目光直视这位法国贵族,语气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博纳尔先生,纠正您一个用词。这不是捐赠』,这是物归原主』。这些编钟在中国响了一千多年,它们不属於任何人的私人酒窖,它们属於圆明园,属於故宫,属於十四亿中国人!”
亨利·博纳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隨后的媒体拍照环节,闪光灯亮如白昼。
一名尖酸刻薄的《费加罗报记者突然把话筒懟到顾云面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