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电影开始了。
《花束般的恋爱讲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小提琴手因为一次演出事故患上舞台恐惧症,来到青岛疗养。她在海边一家旧书店认识了店主郭京飞饰,一个因为妻子去世而封闭自我的男人。
两个受伤的灵魂相遇了。
他们在海边散步,在书店里聊天,分享同一杯咖啡,在对方手心写字猜字。
爱情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爬上两颗荒芜的心。
现实很快露出锋利的一面:小雨收到柏林爱乐乐团的邀请,需要回bj准备出国考试。
陈默的书店面临拆迁,他放不下对亡妻的记忆,无法离开青岛。
没有狗血剧情,没有家庭反对,没有第三者插足。
只是两个成年人,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张桐的导演手法很细腻,他用了大量手持摄影,营造出纪录片般的真实感;音乐运用极其克制,全片只有三处有配乐,其余全是环境音;最难得的是节奏把控,明明是个慢节奏的故事,却让观眾全程沉浸。
熊志武坐在第五排偏左的位置,这个角度能清楚听到周围的反应。
当刘艺菲在雨中拉琴,眼泪混著雨水流下时,有观眾低声抽泣。
当郭京飞在书店里偷偷画下她的侧影,画完又慌乱地藏起来时,有观眾会心轻笑。
当两人在海边告別,拥抱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各自转身,镜头拉远成海天一色的空镜整个放映厅寂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电影结束,灯光缓缓亮起。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內心的、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后排的观眾甚至起脚尖,想看清楚主创团队的样子。
张桐带著刘艺菲和郭京飞上台,手还在抖。
刘艺菲眼眶通红,显然还没从角色里走出来。
郭京飞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笑,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是枝裕和作为评审团主席,第一个举手提问。
“张导演,电影中那些生活细节,比如两人分享一杯咖啡,比如在书店里用手指在对方手心写字;这些细腻的处理,您是如何捕捉到的?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痛。”
张桐拿起话筒,这次手不抖了:“枝导演,我很崇拜您的作品。您电影里的日常感给了我很多启发。至於细节————”
他顿了顿,“我觉得爱情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轰轰烈烈,而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一杯咖啡的温度,一个手心的触感,一次肩並肩的沉默一这些才是记忆里最持久的东西。我写剧本时,採访了十七对情侣,问他们最怀念对方什么”,百分之九十的人说的都是这种小事。”
是枝裕和点头微笑,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岩井俊二问刘艺菲:“刘小姐的表演很內敛,很有力量。特別是拉琴的几场戏,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的。能谈谈准备过程吗?那些指法看起来非常专业。”
刘艺菲用英语回答:“我学了三个月小提琴,每天六小时。老师说我天赋一般,但够努力。”
观眾善意地笑了。“张导说,不需要我拉得多专业,但要让我看起来属於”那把琴。所以我去中央音乐学院旁听,看那些学琴的女孩们是怎么和乐器相处的她们会轻轻擦拭琴身,会在练琴间隙把脸贴在琴板上休息,会在琴谱边上画小人————这些细节帮助我找到了角色。”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后,观眾还不愿离去,在放映厅外排起长队等待签名合影。
一个日本老太太拉著刘艺菲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拉琴时,我想起了我的初恋。他也会拉琴,后来战爭来了,他再没回来。谢谢你,让我又看见他。”
刘艺菲眼圈一下子红了,深深鞠躬。
熊志武在后台接到陈亮的越洋电话,bj那边应该是晚上十点多。
“怎么样?”陈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熊志武知道,他肯定一直守著手机等消息。
“爆了。”熊志武难掩兴奋,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全场起立鼓掌五分钟,现在观眾还在外面排队要签名。是枝裕和、岩井俊二都给了很高评价。日本几家大发行商刚才又围上来了,报价比红毯时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张桐呢?”
“表现很好,回答得体又真诚。岩井俊二问完问题后,还特地走过来跟他多聊了几句。艺菲和郭京飞也撑住了场面,艺菲那段英语回答虽然有点磕巴,但特別真诚,观眾很买帐。”
“好。”陈亮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告诉张桐,今晚好好睡一觉,別又熬夜刷影评。
不管最后拿不拿奖,这部电影已经成功了一它打动了观眾,这就是电影人最大的成就。”
“明白。陈总您也早点休息。”
“我还有个会,寧浩和徐崢都在等我。”陈亮说,“对了,如果晚上有庆功宴,別让张桐喝太多。他酒量不行,一杯倒,倒了还话多。”
熊志武笑了:“您连这都知道?”
“他毕业论文答辩通过那天,我们喝了一场。他喝了半杯啤酒就开始抱著椅子背朗诵《茶馆,拦都拦不住。”
东京国际论坛大厦,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礼的现场。
西装革履的男士,华服加身的女士,低声交谈的各国语言,还有摄影记者区连绵不绝的快门声。
张桐穿了黑色中山装,这是陈亮特意嘱咐的:“穿中山装,不要穿西装。我们要有中国的样子,但不是刻意的符號化。”
刘艺菲是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绣著银线勾勒的兰花。
髮型师把她的长髮盘成优雅的髮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耳垂上戴著陈亮送的那对珍珠耳环,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郭京飞选择了深蓝色西装,配浅灰色领带,稳重中带著时尚感。
熊志武跟在他们身后,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带,这是天恩传媒的企业色。
奖项一个个揭晓。
最佳剧本奖给了韩国电影《夜间飞行。
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台时绊了一下,奖盃差点飞出去。
全场善意的笑声中,张桐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最佳男演员奖颁给了日本老戏骨山崎努。
八十岁的老先生步履稳健地上台,发言简短有力:“电影是时间的艺术,演员是时间的容器。我很荣幸,还能在这个容器里装下新的故事。”
每宣布一个奖项,张桐的手就握紧一分。
刘艺菲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张导,呼吸。”
熊志武在台下看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虽然有了內部消息,但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
“接下来是最佳女演员奖。”颁奖嘉宾是日本国宝级演员吉永小百合。
七十多岁的她依然优雅,一袭淡紫色和服,声音温润如泉水,“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常常承载著一个时代最细腻的情感。而优秀的女性演员,能让这些情感穿越银幕,直抵人心。”
大屏幕上闪过五位提名者的片段。
当刘艺菲在雨中拉琴的画面出现时,现场响起一阵轻嘆,那场戏太有感染力了,即使只看几秒钟的片段,也能感受到那种破碎的美。
吉永小百合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微笑:“获奖的是...
”
短暂的停顿,张桐屏住了呼吸。
刘艺菲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旗袍的下摆。
“《花束般的恋爱,刘艺菲!”
掌声雷动。
刘艺菲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直到郭京飞推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
旗袍的下摆有点窄,她起身时跟蹌了一下,吉永小百合在台上伸出手,温柔地做出搀扶的动作。
刘艺菲走上台,脚步有些飘。
接过奖盃时,吉永小百合帮她扶稳,轻声用日语说:“深呼吸,你可以的。”
“谢谢————谢谢东京电影节,谢谢评审团。”
刘艺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她很快擦去,努力微笑,“谢谢张桐导演,谢谢陈亮师兄和天恩传媒,在我怀疑自己时给了我尝试电影的机会。谢谢郭京飞老师,你让陈默那么真实,真实到在拍那场分手戏时,我一度分不清自己是林小雨还是刘艺菲。”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黑压压的观眾:“最后,谢谢所有相信爱情、珍惜相遇的人。电影会结束,但生活中的花束永远在绽放,在早晨的咖啡香里,在深夜的晚安里,在一次偶然的牵手,和一个必然的拥抱里。谢谢大家。”
很美的获奖感言,真诚,柔软,没有套话。
张桐用力鼓掌,眼眶湿润。熊志武在台下悄悄竖起大拇指一刘艺菲的发言完全符合陈亮的要求:说人话,说心里话。
最高潮在最后。
最佳影片奖,是枝裕和亲自颁奖。
“电影是什么?”是枝裕和站在台上,问题简单,却让全场安静,“对我而言,电影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们看到別人的生活,也看到自己的倒影。最好的电影,不是那些炫耀技巧的作品,而是那些让我们看完后,想要给爱的人打个电话,或者静静坐一会儿,想想自己人生的作品。”
大屏幕播放五部提名影片的混剪。
《花束般的恋爱的片段被放在最后,刘艺菲和郭京飞在海边背对背走开的镜头,配著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是枝裕和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微笑。
他没有立刻念出名字,而是说:“今年评审团內部有过激烈的討论。因为入围的影片都很优秀,各有各的光芒。最终,我们选择了一部电影—它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但它最真诚;它可能不是最创新的,但它最动人。它让我们相信,在这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慢下来,讲一个关於珍惜”的故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花束般的恋爱团队所在的位置:“最佳影片—《花束般的恋爱!”
整个团队都站了起来。
拥抱,欢呼,流泪。
郭京飞抱起刘艺菲转了一圈,张桐站在原地,看著台上,仿佛还在確认这不是梦。
熊志武推了他一把:“张导,流程熟了吧?”
张桐上台,从是枝裕和手里接过奖盃时,他的手很稳。
“这个奖,属於每一个还在坚持拍好故事的中国年轻电影人。”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属於每一个相信真诚比技巧更重要的创作者。属於每一个在商业大潮中,依然愿意为一部文艺片投资、演戏、写宣传稿的人。”
他举起奖盃:“电影没有国界,好故事属於全人类。谢谢东京电影节,谢谢评审团,谢谢所有观眾。我们会继续拍下去,用电影,连接中国和世界。”
二个大奖,中国电影在东京电影节上创造了歷史,第一部同时包揽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员的华语电影。
媒体区的中国记者激动得手抖,发回国內的快讯標题一个比一个激动:“东京电影节爆冷!中国文艺片包揽二大奖!”
“刘艺菲封后东京,转型大银幕一鸣惊人!”
“二十八岁导演张桐:从北影厂到东京折桂!”
熊志武的手机震动不停,全是国內发来的祝贺微信。
他抽空看了一眼,陈亮发来一条:“告诉他们,我为你们骄傲。bj见。
简单十三个字,但熊志武知道,对陈亮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別的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