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淡淡道:“住这儿。”
“这是否略显寒酸了些?”
“这不圣人给的宅子没竣工,也只能住这儿。”
李瑛笑了笑,“父皇也是,给宅子就忽视侍中的生活……这个赏啊,呵呵呵。”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挥手,后边的随从将一个食盒摆在桌上。
其余的,带着箱子往里边放。
“殿下这是?”冯仁问。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瑛笑了笑,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子枣泥酥、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小坛酒。
“孤想着冯侍中一个人在乡下住着,吃食上怕是俭省,便从府里带了些来。至于那几箱子——”
他朝随从抬了抬下巴,随从便把箱子一一打开。
箱子里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有些看着年头不短了,书页泛黄,边缘起了毛。
冯仁走上前,拿起一本。
医书,老子师从孙思邈这小子给老子医书,给些孤本也好啊。
弄一堆烂大街的玩意,还是不自己不要的,送礼都送不明白……冯仁(lll¬ω¬):“那个,我谢谢你啊。”
李瑛笑了笑,“你看看,侍中这说的是哪里话?
你是冯家的表亲,那也是孤的表亲,这走亲戚哪有不送礼的?”
送走李瑛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费鸡师端着那碗续命药从灶房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药碗搁在石桌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凝成灰白色的雾气。
“师兄,这小子送的什么书?”
“垃圾。”冯仁低头瞅了一眼箱子里那些书,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就这本,还算是个东西。”
费鸡师凑过去一看,书皮上写着《肘后备急方》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摹的。
“葛洪的方子,市面上到处都是,也算个东西?”
“至少也是他自己临摹的,送黑市卖了,你觉得能换多少银子?”
费英俊一脸嫌弃,“就这字……啧啧,不值钱。”
冯仁(′?ω?`)?:“那说是皇子写的呢?”
“最多一贯钱。”
“一贯钱?”冯仁(#°Д°):“不是,皇子的字,才一贯钱?”
费鸡师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师兄你想想,这字儿吧,写得好不好另说。
关键是郢王这个名字,不值钱哪!
他要是太子的字,那倒能卖个百十来贯。他是太子吗?”
“他不是。”冯仁叹了口气,“能换多少换多少吧,苍蝇再小也是肉。”
这话刚说完,费鸡师就摇着头进了灶房。
冯仁把那些书一箱一箱地挪到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码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手指在箱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翻过来一看——是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个“郢”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开元八年,东宫赐。”这块铜牌落在谁手里,谁就是郢王府的人。
冯仁在石凳上坐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李瑛这块铜牌塞得高明,不是明着送的,是混在书里夹带过来的。
收了,便是承了他的情;不收,翻出来退回去,便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他当初大摇大摆提着食盒来的,满村都看见了。
往后朝堂上谁还管他收没收那块铜牌?
只要冯家跟郢王走过这一回礼,在外人眼里,就算绑在一条船上了。
“这叫什么事儿。”冯仁把铜牌往袖中一揣,拎着食盒出了门,直奔长安城西市。
赵家老号的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冯大人?您今儿怎么……”
“帮我卖点东西。”冯仁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又从袖中摸出那块铜牌,放在食盒旁边。
“这两样,分开卖。食盒里的字画,就说冯家旧藏,别露我的名字。这块铜牌……”
他顿了顿,“送去东市的博古斋,让他们看着办。”
掌柜拿起铜牌看了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冯大人,这东西……是宫里的吧?”
“是。”
“那您这是……”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不是让东市那帮人知道,冯家跟郢王府……”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冯仁拍了拍柜台,“你不说不就行了,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不认不就行了。
更何况,冯家的家主又不是我,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实际上,就算他们玩栽赃,只要过段时间冯仁来个假死,把他们都埋了都行。
掌柜沉默片刻,翻来覆去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起码三百贯。”
哟,这玩意竟然值三百贯,赚了……冯仁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