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
“拆了。”李隆基面不改色,“那破草庐留着也是丢朝廷的脸。
你是朕的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住那种地方,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朕刻薄寡恩。”
冯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发飘,走到殿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在朱漆上扣出两道白印。
“臣告退。”他说,声音平得不像话。
李隆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冯仁。”他叫了一声。
冯仁顿步,“记得打钱。”
李隆基(lll¬ω¬)。
冯仁走出宫门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高力士从后面追上来,躬着身子递上一只锦盒:“冯大人,圣人说这是给您的。”
冯仁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里头是一叠飞钱。
他数了数,面额不大不小,正好五千贯。
“这些都能去兑换通宝和银子吗?”
“冯大人说笑了,飞钱自然是能兑的。
长安城东西两市,都有朝廷指定的柜坊,凭此票据,见票即兑。”
“那就好。”
草庐那是气话,什么草庐不草庐的,就算把长宁郡公府拆了,只要钱给得到位。
都不劳烦别人动手,自己就举着榔头拆。
冯仁揣着那五千贯走出宫门,高力士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
“冯大人,您慢点走,奴婢还有话没说完。”
“说。”冯仁头也不回。
“圣人说,吐蕃使臣不日入朝,礼部拟的接待章程他不满意,让您帮着看看。”
冯仁嘴角抽了抽:“我是门下省侍中,管的是诏敕审核。
礼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圣人说,您能者多劳。”
“他原话是‘能者多劳’?”
高力士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圣人原话是……‘那个老东西闲不住,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在家琢磨怎么讹朕的钱。’”
冯仁(╬▔皿▔)╯:“……”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高力士在后面喊:“冯大人,礼部的章程奴婢让人送到您府上!”
“知道了!”
……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浆水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几个穿着窄袖胡服的波斯商人牵着骆驼从街心走过,驼铃叮叮当当的,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喊“胡人胡人”。
他在街边买了一碗浆水,站在树荫下一口气灌了大半碗,酸得直皱眉,却没舍得放下。
“冯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仁转过身,看见张九龄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正从人群中挤出来。
“张舍人。”冯仁拱了拱手,“下衙了?”
“下衙了。”张九龄苦笑了一下。
冯仁笑了笑,“哟?秘书少监,还进吏部了?张说推荐的?”
“先生看见了。”张九龄低头,“幸得张大人看得起,还有圣人赏识。”
冯仁嘿嘿笑了笑,“那感情好,你高低都得请客吃一顿。”
张九龄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笑道:“先生想吃什么都成,下官今日刚领了俸禄,还热乎着呢。”
冯仁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拽着张九龄的袖子就往东市走。
~
酒楼。
菜一道一道地上,八宝鸭子、炙羊肉、葱醋鸡、金齑玉脍、箸头春、乳酿鱼,摆了满满一桌。
“先生,八个菜……下官的俸禄怕是……”
冯仁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穷,刚刚讹了圣人几千贯,够了。”
张九龄放下酒盏,神色郑重了几分,“有件事,下官想请教。”
冯仁夹了一块八宝鸭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
“吐蕃使臣不日入朝,礼部拟的接待章程,先生可曾看过?”
冯仁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把鸭骨头吐在碟子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吐槽:“说到这事我就糟心!
本来这件事就不关我的事,结果,我前脚刚出门,后脚高力士就带着旨意来。
说的,就是这个破事!”
张九龄端着酒盏,忍着笑。
他认识冯仁这些年,头一回见冯仁发这么大的牢骚。
平日里冯仁在朝堂上永远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办起事来老辣得让人脊背发凉。
可此刻坐在酒桌对面的,分明就是一个被上司临时加了活儿、满腹怨气的属官。
“先生消消气。”张九龄替他斟满酒,“吐蕃使臣的事,礼部拟的章程下官也略知一二。
无非是迎送礼节、赐宴规格、回赐物品这些,按旧例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