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绿光中的幽灵
太行山的夜,浓得化不开。
赵卫国戴着那副笨重的夜视仪,世界在他眼前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岩石是墨绿的,树木是灰绿的,就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像是用绿墨水在暗色宣纸上晕染出的水墨画。
“十点钟方向,两个哨兵。”他压低声音,手指在黑暗中点了点。
身旁的石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漆黑:“排长,我啥也看不见……”
“所以你跟着我。”赵卫国取下夜视仪递给石头,“戴上,看三十秒,记住位置和地形,然后传下去。每人看三十秒,我们要在脑子里拼出完整的布防图。”
这是李昊在说明书里特意强调的:夜视仪电池有限,必须节约使用。但更重要的是,让每个队员都熟悉这种“在黑暗中视物”的体验,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形成默契。
石头戴上夜视仪,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这、这跟白天似的……不,比白天还清楚,连石头缝里的草都看得清……”
“别废话,记位置。”
三十秒后,夜视仪传到下一个队员手里。八个人,轮流看完,总共用了四分钟。
赵卫国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土上划出简易地图:“这里是鹰嘴崖主峰,瀑布在这儿。鬼子至少布了三层警戒圈:最外围两个流动哨,沿着这条山脊巡逻;中间层三个固定观察点,分别在这三块巨石后面;最内层应该就在瀑布正对面的山梁上,至少四个人,可能有机枪。”
“怎么打?”刀疤脸的老兵问。
“不打最内层。”赵卫国指向中间层的三个观察点,“我们拔掉这三个钉子。用刀,不用枪。得手后,在这里——”他指向瀑布侧后方一处陡坡,“制造声响,吸引内层鬼子过来查看。然后我们绕到他们侧翼,用‘利剑’快速解决。”
“那外围的流动哨呢?”
“不管。”赵卫国摇头,“我们人少,不能贪多。拔掉中间层,内层鬼子就孤立了,他们要么收缩防守,要么派人出来查看——无论哪种,都能减轻林工那边的压力。”
计划简单,但风险极高。一旦某个环节失手,枪声一响,整个猎杀队就会警觉,再想偷袭就难了。
“检查装备。”赵卫国低声下令,“匕首在右腰,手枪在左腋下,‘利剑’背在身后,保险关上。手雷挂在胸前,但除非万不得已,不准用——爆炸声传得太远。”
八个人像真正的幽灵,在绿色的夜幕中开始移动。
赵卫国打头阵。夜视仪现在由他佩戴,因为他需要实时判断敌情。绿色的视野里,一切清晰得令人不安——他甚至能看见三十米外那个哨兵嘴里叼着的烟卷,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夜视仪里变成了一小团刺眼的白斑。
第一个观察点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两个日军士兵,一个抱着枪打盹,一个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小仪器。
赵卫国打了个手势。他和石头从左侧迂回,刀疤脸和另一个队员从右侧包抄。
距离十五米。十米。五米。
打盹的日军士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石头像猎豹一样扑上去,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从肋下斜向上刺入心脏。动作干净利落,那个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赵卫国对付另一个。对方反应极快,在石头动手的瞬间就伸手去抓身边的冲锋枪。但赵卫国更快——他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匕首从下巴下方刺入,直贯颅腔。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枪声,只有匕首刺入肉体时轻微的“噗嗤”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
“第一个点清除。”赵卫国擦了擦匕首,在夜视仪里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继续。”
第二个观察点在山腰一棵老松树下。只有一个哨兵,但位置选得很好,视野开阔,而且紧挨着一条小径——任何接近的人都会被提前发现。
“这个不好摸。”石头低声道,“从哪边靠近都会暴露。”
赵卫国盯着那个绿色的人影。哨兵很警惕,一直在来回走动,不时举起望远镜看向瀑布方向。
“声东击西。”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递给刀疤脸,“你去那边,往崖下扔石头,弄出点动静。等他注意力被吸引,我和石头从这边上。”
计划奏效了。当石头滚落悬崖的声响传来时,哨兵立刻转身,举枪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
就是现在。
赵卫国和石头从岩石后冲出,十米的距离,三秒即至。哨兵听见脚步声想回头,但已经晚了——两把匕首几乎同时刺入他的后颈和侧腰。
第三个观察点拔除得更加顺利。那个哨兵居然在打瞌睡,被刀疤脸从背后抹了脖子。
“三层钉子拔掉了。”赵卫国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十七分,从行动开始到现在,只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现在制造动静。”
他们来到预定的陡坡。赵卫国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是个自制的发声装置,用发条驱动几个铁片撞击,能模拟出类似石块滑落、又像有人踩断树枝的复杂声响。
装置被放置在坡顶,发条上紧。
“退,到预定伏击位置。”
八个人刚刚在侧翼的岩石后隐蔽好,发声装置就响了。“咔嚓——哗啦——咚……”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瀑布正对面山梁上,立刻有了反应。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赵卫国看见至少四个人影从掩体后站起,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看向陡坡方向。几个人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分出两个人,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陡坡摸去。
“等他们过去。”赵卫国屏住呼吸。
两个日军士兵很专业,交替掩护前进,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陡坡方向,完全没有察觉侧翼岩石后,八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当两人走到伏击圈中央时,赵卫国猛地挥下手!
“打!”
“利剑”步枪开火了。
这种基于AK-47原理的突击步枪,在近距离爆发出的火力是惊人的。八支枪同时射击,子弹像金属风暴一样席卷那两个日军士兵。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
但枪声也彻底暴露了!
“敌袭!”山梁上传来日语的嘶吼,剩下的日军立刻还击。机枪喷吐出火舌,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压制!”赵卫国吼道,“别省子弹!把他们压住!”
八支“利剑”组成的火力网竟然暂时压制住了日军的机枪。但这只是暂时的——对方有掩体,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肯定在呼叫援兵。
“排长!外围的流动哨过来了!”负责警戒后方的队员喊道。
赵卫国回头,夜视仪里看见至少四个绿色人影正从山脊方向快速接近。
被包夹了。
第二节:水帘后的窒息
瀑布后的山洞里,林静婉被枪声惊醒。
她已经在洞里躲了一天两夜。最后一点干粮在昨天中午吃完,水倒是可以喝岩壁上渗下的水滴,但饥饿和寒冷正在迅速消耗她的体力。
枪声很密集,而且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一种是日军歪把子机枪熟悉的“哒哒哒”声,另一种却更快、更连贯,像是……像是李昊曾经描述过的“自动步枪”?
援兵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挣扎着爬到洞口,透过水帘的缝隙向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子弹划过夜空的曳光,像红色的萤火虫在乱飞。交火点在对面山梁和侧翼的某处岩石带,距离瀑布大约一百五十米。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援兵的火力似乎被压制了。而且,她听见了日语喊叫声从头顶传来!
抬头,透过水帘上方的缝隙,她看见几个黑影正在崖顶移动。绳索被抛下,有人要垂降!
他们要从上面进攻山洞!
林静婉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山洞唯一的入口就是瀑布这里,但如果敌人从崖顶垂降,可以直接落到洞口平台上,那她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必须封住洞口。
她快速思考。山洞里有什么?除了之前布置陷阱剩下的渔网和麻绳,还有一些过去猎人留下的杂物……对了,炸药!
她想起上次来这里时,曾看见角落有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是采药人留下的黑火药和引线,大概是用来炸开岩石寻找珍贵药材的。当时她觉得危险,把盒子塞到了岩缝深处。
现在,那是唯一的希望。
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也顾不上。终于,在洞底那个小水潭旁的岩缝里,她摸到了那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大约两斤黑火药,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卷导火索和几个火镰。
够吗?够炸塌洞口吗?
她不懂爆破,但知道黑火药的威力远不如TNT。这点量,炸塌山洞肯定不够,但如果在关键位置引爆,也许能制造塌方,暂时封住洞口。
问题是,引爆点选在哪?
她观察洞口结构。瀑布常年冲刷,洞口的岩石本就风化严重,有几条明显的裂缝。如果能在裂缝处引爆,或许能震落上方松动的石块。
但这也意味着,她自己也会被堵在洞里。
外面的垂降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日语交谈声:“……确认目标在洞内……准备突入……”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静婉迅速行动。她把大部分黑火药分成三包,塞进三条主要的岩缝里,导火索接长,拉到山洞最深处。然后,她把自己的行囊——那本笔记和晶体样本——用最后的油布包裹好,塞进一个内凹的岩穴,用石块堵死。
做完这些,她退到洞底,背靠着岩壁坐下。
手里握着火镰和导火索。
洞外,垂降的日军已经落到洞口平台。她听见军靴踩在岩石上的声音,听见枪械上膛的“咔嚓”声,听见日语命令:“准备突入,目标要活的!”
火镰擦过燧石,火星溅到导火索上。
“滋——”
导火索燃烧起来,那点微光在黑暗的山洞里像死神的眼睛。
林静婉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北平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李昊在油灯下讲晶体管原理时专注的侧脸,小陈第一次看到放大效应时激动的眼泪,还有马大爷端来的那碗热粥……
“轰!轰!轰!”
三声不算剧烈的爆炸,但在密闭山洞里震耳欲聋。岩壁剧烈颤抖,碎石如雨落下。洞口方向传来更大的轰隆声——岩石塌落了!
烟尘弥漫,林静婉被呛得剧烈咳嗽。她睁开眼,看见洞口已经被乱石堵死,只有几道缝隙透进微弱的水光和水声。
成功了……暂时。
但她也彻底被困住了。空气迅速变得浑浊,氧气在减少。她感到头晕,呼吸困难。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看见黑暗中似乎有光——不是真实的光,是幻觉。她看见晶体管在发光,看见电路图在空中展开,看见李昊在延安的窑洞里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挣扎着爬向岩壁,用最后一点力气,用手指在湿滑的石面上刻划。
不知道刻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刻下那些深植于脑海的符号和公式。
E=hν
这是光量子的能量公式,是爱因斯坦提出的,是近代物理学的基石之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个,只是觉得,在生命可能终结的时刻,应该留下点什么——留下科学,留下理性,留下人类对世界本质的好奇与探索。
指尖磨破了,血混着岩石粉末,但那行公式清晰可辨。
然后,她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第三节:岩壁上的舞蹈
山洞外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赵卫国小队被前后夹击,情况危急。但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援兵出现了——老韩带领的二十多个民兵,从另一侧的山沟里杀了出来!
他们没有自动步枪,只有老套筒和土造手榴弹,但突然从侧翼发起的攻击,让日军不得不分兵应对。
“排长!是老乡们!”石头兴奋地喊道。
赵卫国却心头一沉。民兵缺乏训练和装备,这样正面硬冲,伤亡会很大。
“机枪!压制山梁上的鬼子!”他对刀疤脸吼道,“其他人,跟我去接应老乡!”
但已经晚了。
山梁上的日军机枪调转枪口,对着冲上来的民兵就是一梭子。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民兵应声倒下。
“狗日的小鬼子!”老韩眼睛红了,还要往上冲,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就在这时,崖顶垂降的日军已经落到洞口平台。他们发现洞口被乱石封死,立刻开始徒手扒石头。
“不能让他们挖开!”赵卫国看见,立刻调转枪口,“打崖壁上的人!”
“利剑”步枪对着崖壁上的日军开火。但距离较远,目标又在移动,命中率不高。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更猛烈的还击。
一个队员中弹倒地,胸口绽开血花。
“救人!”赵卫国冲过去,但子弹追着他打,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
混乱中,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藤原浩。他就站在崖顶边缘,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偶尔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几句什么。
擒贼先擒王。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特殊装备——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掷弹筒,配有三发超口径榴弹。这是李昊设计的试验品,精度极差,但威力不小。
他匍匐到一块岩石后,估算距离:大约八十米,高度差三十米,风速……不管了。
装填,瞄准,拉绳。
“砰!”
榴弹划着难看的弧线飞向崖顶。偏了,落在藤原浩左侧五米处爆炸,碎石飞溅。
藤原浩明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甚至朝着赵卫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发装填。
这次赵卫国调整了角度。他想起在缅甸丛林时,英国教官教过的简易弹道估算方法……
“砰!”
榴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赵卫国看见它越过瀑布的水雾,飞向崖顶,落点——
就在藤原浩脚边!
但藤原浩在最后一瞬间扑倒在地。爆炸的气浪将他掀飞出去,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打中了!”石头兴奋地喊。
但赵卫国看见,那个日本人在士兵的搀扶下又站了起来,虽然满脸是血,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