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雪地里的第一滴血
黑风峪的雪下了一夜,到清晨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整个世界被漂洗成单调的白色,只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偶尔刺破雪幕,像大地露出的骨骼。
藤原浩的猎杀队凌晨五点就出发了。三十人分成三个小组,呈箭头队形向峪内推进。每个人都穿着白色伪装服,枪管用白布缠绕,靴子外绑着防滑的草绳——这是藤原浩特别要求的细节。
“雪会留下脚印,但也会掩盖很多痕迹。”出发前他叮嘱,“注意观察雪面的异常:有没有被风卷起的雪粉突然改变方向(说明有人经过扰动气流);有没有树枝上的积雪不对称脱落(说明有人碰过);最重要的是——注意温度。”
他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那是德国最新提供的红外温度感应仪原型机,能在百米内探测到人体散发的热量。
“这东西很珍贵,电池只能工作四小时。”藤原浩将感应仪交给第一组组长,“你们打头阵,每前进五百米扫描一次。如果发现热源异常,立刻报告。”
第一组十个人,都是关东军训练出来的山地作战专家。组长野田军曹是个北海道猎人出身的老兵,对雪地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雪太厚,看不清下面有什么。野田打头,用一根长木棍在前方探路——这是防地雷的土办法。
进入峪口三百米,什么事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野田举起拳头,队伍停下。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前方的雪面。那里有一小片雪的颜色稍微深一些,像是被人踩实过又落了新雪。
“绕过去。”他低声下令。
队伍向左侧偏移。但就在最外侧的士兵踩上一块看似平整的雪地时——
“咔嚓。”
很轻的声音,像踩断一根枯枝。
然后雪面炸开了。
不是地雷那种剧烈的爆炸,而是从雪下弹起七八根削尖的竹签,“噗噗噗”地刺入那个士兵的小腿、大腿、腹部。竹签上涂了黑乎乎的东西——是粪毒,伤口会很快溃烂。
“啊啊啊!”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
“医疗兵!”野田吼道,同时举枪四顾。但没有敌人,只有空荡荡的山谷和飘落的雪。
这是警告,还是开始?
“博士,触发陷阱,一人重伤。”野田用无线电汇报。
远处的山梁上,藤原浩放下望远镜:“什么类型的陷阱?”
“竹签陷坑,有粪毒。”
“土办法。”藤原浩冷笑,“继续前进,注意脚下。这只是开胃菜。”
野田小组留下两人照顾伤员,其余七人继续前进。这次他们更小心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
又前进了两百米。
“组长!十点钟方向!”一个士兵突然低呼。
野田望去。在一棵老松树下,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凌乱,像是有人在奔跑中滑倒了。脚印延伸到一块巨石后面。
“包抄。”野田打了个手势。
三个士兵从左侧迂回,四个从右侧。野田自己正面接近。
巨石后面,确实有人——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人,背对着外面,似乎正在处理脚上的伤。
“不许动!”野田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那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冻疮,眼神惊恐。
“我、我只是采药的……迷路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药锄。
野田打量他。棉袄很旧但厚实,裤子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确实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山民。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搜身。”
士兵上前,在那人身上摸索。除了药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草根树皮)、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什么都没有。
“真的只是采药的……”汉子快哭出来了。
野田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恐惧很真实,但……太真实了?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恐惧?
“带他走。”野田下令,“交给博士审……”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个“采药人”突然一扬手,将布袋里的草根树皮撒向最近的士兵!同时整个人向后一倒,滚下了一个陡坡!
“追!”野田举枪,但雪坡太陡,那人几个翻滚就消失在灌木丛后。
“别追!”藤原浩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他在引你们去追。检查他刚才待的地方。”
野田回到巨石后。雪地上除了脚印,还有……几个奇怪的划痕。他用木棍拨开表面的雪,下面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用木炭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峪内深处。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技术会议,老松岭,午时。”
“博士,发现标记。”野田汇报,“指向老松岭,说午时有技术会议。”
藤原浩沉默了十几秒。
“继续前进,但不要按箭头方向走。”他说,“绕路,从侧翼接近老松岭。另外,把那个标记毁掉,但留一点痕迹——让他们以为我们上当了。”
野田一脚踩在石板上,但故意留了半个箭头没擦掉。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每个人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雪幕后面盯着他们。
而他们,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第二节:岩壁上的眼睛
赵卫国趴在一处岩缝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狙击镜的镜头。
他所在的位置,是黑风峪的制高点“鹰嘴岩”。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峪口和通往老松岭的主要路径。雪让能见度变差,但狙击镜里的十字线依然清晰。
他看见了猎杀队触发竹签陷阱,看见了那个假采药人的表演,也看见了野田小组改变方向——他们没有直接去老松岭,而是向左迂回,想从侧面的“鬼见愁”峡谷绕过去。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赵卫国低声自语。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腿伤在雪地里泡久了,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猎物正在按照他预设的路线走。
“鬼见愁”峡谷,那里有更丰盛的“礼物”。
他按下胸前一个小巧的发报机按钮——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猎物进入A区。
三公里外,埋伏在“鬼见愁”峡谷两侧的队员收到了信号。
虎子趴在峡谷左侧的岩洞里,嘴里嚼着一块冻硬的炒面。他听见怀里的接收器发出三声轻微的震动,立刻精神一振。
“来了。”他对身边的两个战友说,“准备。”
峡谷长约五百米,最窄处只有三米宽,两侧是二十多米高的绝壁。此刻绝壁上挂满了冰凌,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虎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等猎物全部进入峡谷中段,就触发预设的塌方。
这不是地雷,是更古老的办法——用绳索绑住几块关键的悬石,等时机到了,砍断绳索。
雪还在下,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虎子瞪大眼睛,盯着峡谷入口。
终于,白色的人影出现了。一个,两个……七个。他们走得很分散,每个人都保持着战斗间距。
等最后一个人进入峡谷中段,虎子举起手,猛地挥下!
“砍!”
三把砍刀同时砍在三根粗麻绳上。
绳索崩断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绝壁上方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爆炸,而是岩石撕裂、冰雪崩塌的声音。几块桌面大小的岩石,连同上面附着的数百吨积雪,轰然坠落!
雪崩。
野田小组听见声音时已经晚了。他们抬头,看见白色的巨浪从头顶倾泻而下。
“散开!找掩体!”
但峡谷太窄,无处可躲。两个士兵被直接砸中,瞬间消失在雪浪里。另外三个被冲倒,裹挟着向下翻滚。
只有野田和另一个老兵反应极快,猛地扑进岩壁上一个凹陷处,死死抓住突出的岩石。
雪浪从他们头顶涌过,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整整二十秒,天昏地暗。
等一切平息,峡谷已经被填平了一半。三个士兵被埋在雪下,不知死活。野田从凹陷处爬出来,浑身是雪,耳朵里全是轰鸣。
他还活着。但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来路被塌方的雪石堵死了。
前进?还是后退?
无线电里传来藤原浩的声音:“野田!报告情况!”
“遭遇雪崩……三人被埋,两人轻伤,来路被堵。”野田喘息着,“请求指示。”
藤原浩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继续前进,穿过峡谷。”他终于下令,“对方在阻止我们去老松岭,这说明老松岭确实有问题。但要小心,他们可能还在前面设伏。”
野田咬了咬牙:“明白。”
他清点还能战斗的人:四个,加上自己五个。装备损失不大,但士气……
“把被埋的人挖出来,能救就救,救不了就……”他没说完,但士兵们都懂。
他们在雪里刨了十分钟,挖出一个士兵——还活着,但腿断了。另外两个已经没了呼吸。
“留两个人照顾伤员,等我们回来。”野田对伤势较轻的两人说,“其他人,跟我走。”
五个人,继续向峡谷深处前进。
但他们没注意到,在峡谷上方的岩壁上,虎子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们。
“排长,他们没全死,还剩五个能打的。”他低声汇报,“按计划,放他们过去?”
“放过去。”赵卫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让他们去老松岭。那里有更好的‘招待’。”
虎子咧嘴笑了。他喜欢排长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虽然他自己,也可能成为老鼠。
第三节:重庆,审讯室里的表演
重庆,歌乐山下一处秘密审讯室。
张明远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三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们是国民党资源委员会的技术专家,奉命来“评估”这位从共区叛逃而来的年轻技术员带来的资料价值。
房间里没有刑具,没有凶神恶煞的军人,只有一盏明亮的台灯、一壶茶、和铺满桌子的手稿——那篇《硅晶体管初步研究报告》。
但张明远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讯。更危险,更致命。
“张先生,报告里提到硅的提纯采用‘三氯氢硅还原法’。”为首的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这个工艺路线,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问题来了。张明远按照预案回答:“在北平读书时,看过一些国外的期刊摘要。后来在‘龙渊’,听李工……李昊提起过。”
“李昊?”另一个王博士眼睛一亮,“就是那个传说中‘龙渊’的技术负责人?”
“是他。”张明远点头,“但他很谨慎,从来不透露完整的技术思路,只让我们做具体实验。这份报告,是我根据平时观察和偷看的零碎笔记,自己整理推测的。”
半真半假,最难辨认真伪。
“那么,”李博士翻到报告中的电路图部分,“这个‘共发射极放大电路’,偏置电阻的取值,你是如何确定的?”
张明远心里一紧。这是李昊埋下的陷阱之一。但他必须回答得像个“偷师学艺但学艺不精”的年轻人。
“是……是根据真空管放大电路的取值类比推算的。”他故意露出不确定的神情,“硅晶体管的放大原理和真空管类似,所以我想电阻取值应该也差不多。但实际做出来……效果不好。”
“效果怎么不好?”
“要么放不大,要么器件很快就烧了。”张明远苦笑,“我试了十几次,没一次成功。所以我才怀疑……是不是李工藏了关键参数没告诉我。”
三个博士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偷到了技术框架,但缺了核心参数,自己摸索失败,于是心生不满,叛逃出来。
“那你认为,关键参数可能是什么?”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陈博士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