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手指划过界面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两侧同时炸开,像两把冰锥同时刺进了她的头颅。全景视图上的红色终于彻底褪去,变成了接近正常水平的淡灰色。扩散停止了。
小禧从悬浮平台上栽了下去。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厅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鼻子里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脸上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她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枝。试了三次,她才勉强坐直了身体。
索引员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
“管理员小禧,您的神经中枢负荷指数已达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二百三十。预计恢复时间:四十二天。在此期间进行任何形式的情绪调节都将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
小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抬头看着他。“那颗行星现在怎么样?”
“情绪风暴已平息。扩散范围被限制在初始爆发点周边三个大陆板块之内。受影响人口从预计的二十亿降至约四亿。”
“四亿。”小禧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还是很多。”
“但比二十亿少。”索引员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一杯白水,但这句话本身却带着某种奇怪的分量——某种不属于一个数据库该有的东西。
小禧抬头看着索引员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存在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但她没有力气追问,剧痛过后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大厅的穹顶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她忽然很想念星回。
不是那种因为孤独而产生的想念,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迫切的念头——如果他在的话,他大概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地板旁边陪着她,等她缓过来之后再递给她一杯热水。他一直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总是在。
星回离开之前说他会申请调回平衡站做长期驻守。小禧当时说的是“别做你做不到的承诺”。现在想想,那句话与其说是不相信他,不如说是不敢相信他。因为相信了之后,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份失望会比不抱希望更疼。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总算能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闭上眼睛。睡意来得很快,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念头。
如果这座图书馆有调节情绪的能力,那么它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阻止那些战争和灾难的发生?为什么它一直沉默着,直到等来了一个管理员?
除非,它并不是不想干预,而是做不到。或者说,在没有管理员的情况下,它无法自主激活这项功能。
而管理员的选择,从她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小禧没有再使用调节能力。不是因为索引员的警告,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她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极其清晰的、有着完整叙事逻辑的梦。在梦里,她看到了图书馆的建造过程——不是这个时代的图书馆,而是更早、更古老的那个。她看到一群穿着长袍的身影站在一片荒芜的星球表面,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技术将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板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然后像搭积木一样把它们拼合成一座巨大的建筑。那些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的颜色在变化,从金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铁灰色,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锈红和暗铜之间的颜色。
每一次梦境的结尾,她都会听到同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石头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响。
“情绪是理性的燃料,也是理性的毒药。图书馆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这团火不会把整个宇宙烧成灰烬。”
小禧醒来之后把这句话记在了管理员日志里。然后她调出了图书馆的底层架构,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翻阅。她花了两周的时间穿过了二十多个嵌套层级,最终在架构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被锁定的模块。模块的名称只有一串编码,没有描述,没有注释,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信息。
她试图打开它,但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
“此模块需要管理员权限以及至少一名观测者级别用户的联合授权。”
小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观测者级别。整个本星区唯一有观测者权限的人,此刻正在熵寂海的边缘,通讯权限被中枢系统冻结,生死未卜。
她关掉了界面,走到窗边,望向气态巨行星表面那片永不停歇的风暴。风暴在橙色的大气层里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又像一团正在燃烧却没有火焰的暗火。
离星回承诺的三个月,还有两个多月。
而宇宙正在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当年在那个防空洞里,他们谁也没有放弃谁。
现在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