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恐惧还在。但它被分散到了整个平衡站的每一个角落,被稀释在亿万道星光之中,变得极淡、极薄,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还在,它永远都在,但它不再危险了。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四肢软得像面条一样提不起力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蜂同时振翅。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我做到了。
我能调节情绪。
那天傍晚,索引员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它还是一贯的模样——一袭灰袍,面孔模糊不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你发现了。它说。
我靠在椅子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调节能力。索引员慢慢走进来,灰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无声地拖过,作为管理员,你可以感知整个宇宙的情绪状态。你也可以在局部区域内调节情绪的浓度——将过载的情绪分散到更广阔的空间,降低风险。
它停在我面前,低下头,那张模糊的面孔正对着我。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我抬起眼。
这种调节能力有极限。你每一次调节,都是在用自己的精神承受那些情绪的冲击。你把情绪分散出去了,但那些情绪在你的体内走过一遍的痕迹不会消失。它们会留下来,一层一层地沉积在你意识深处,像河床里的淤泥。
我眨了眨眼,轻轻喘了口气。
极限在哪里?我问。
索引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值。它说,但从前的管理员中,有人试过连续调节——三次之后,她情绪过载,彻底失去了感知能力。还有一位,只调节了两次,但第二次调节的情绪浓度太高,他当场昏厥,醒来后性情大变,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
它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过度调节会导致管理员自身情绪过载。每一次调节都会在你的意识中留下不可逆的痕迹。痕迹累积到一定程度,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里残留着那颗暗红色光点的余温。
建议每次调节后休息至少一周。索引员说,让那些沉积的情绪碎片有时间缓慢消散。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一周。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索引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知道了,然后它转过身,灰袍飘飘荡荡地消失在书架之间。
我独自坐在图书馆里,四周是三万七千四百本封存着情绪碎片的藏书。暗红色的光还在那几个书架上幽幽地亮着——我调节了其中一颗,但那片区域里还有上百颗同样浓度的碎片,它们还在,还在堆积,还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我闭上眼,想起星回走之前说的那句三个月。现在只剩下两个多月了。初代理性之主的本体正在加速苏醒,祂的轨迹异常扭曲,整个星区都笼罩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里。谁也不知道祂醒来之后会做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祂真的来了,整个星区的情绪状态一定会发生剧烈的波动。那些高浓度的情绪碎片会被扰动,会变得更不稳定,更危险。到了那个时候,我不可能只调节一次就停下来休息一周。
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调节。我会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一颗一颗地送进能量循环系统里,把它们稀释、摊开、分散。我会一直做下去,做到整个宇宙的情绪恢复平静为止。
至于我自己——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掌纹深处隐隐透出来。
我握了握拳,把那条红线遮住。
索引员说,每次调节后至少休息一周。
我说我知道了。
但那一刻我们心里都明白——当危机真的来临时,我不会有时间休息。那一天,我会坐在图书馆中央,让亿万颗情绪光点像潮水一样涌过我,一颗一颗地触碰、感知、稀释、分散。我会做到最后一颗。做到我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为止。
我把那本旧星图簿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星回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然后我把它重新合上,放回桌角,拿起下一本书。
手指触碰到书脊的瞬间,又一颗光点落进我掌心。
这一颗是暖的。
像一只歇在我掌心里的蝴蝶。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工作。
窗外的星轨层还在无声地流转。亿万星辰在幽暗的宇宙背景里缓缓移动,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计时器。但我已经不太去看它们了。我看的是更近的东西——那些在书页之间安静呼吸的光点,那些沉睡千万年仍然温热的情感碎片。
我是它们的守护者。
我要守住它们。守住这座图书馆。守住这个星区里所有曾经存在过、正在存在、将要存在的生命,在他们最软弱、最真实、最无法示人的那一面里,为他们留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燃尽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