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的夜,风里还裹着塞外的寒气。
醉仙楼二层的雅间里灯火通明,年小刀坐在主位,面前的青瓷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对面坐着的是内务府郎中赵文焕,旁边作陪的几位都是京城勋贵子弟——有镶黄旗佐领家的二公子,有户部侍郎的外甥,还有一个自称与隆科多府上沾亲的年轻人,姓佟。
“年公子,这杯酒您若不喝,就是不给我赵某人面子。”赵文焕举着杯,笑得殷勤。
年小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舌根发麻。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平日与他并无深交,今夜忽然设宴相邀,绝不会是单纯为了喝酒。自从陈家因军需供应得了怡亲王赏识,京城里盯着他们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人眼红,有人忌惮,更有人想从中分一杯羹。
“赵大人客气了。”年小刀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众人的神色,“不知今夜召小弟前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赵文焕与那佟姓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年公子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们几个弟兄近来对西北军需的生意颇感兴趣,听说陈家在怡亲王面前说得上话,想请年公子帮忙牵个线——”
“牵线?”年小刀眉头微挑,“赵大人说笑了。陈家做生意向来规矩,军需订单都是户部按章程分派,哪里轮得到我年某人插手?”
佟姓青年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年公子这话就见外了。谁不知道陈家能有今天,您年小刀功不可没?陈文强是你过命的兄弟,陈乐天在广州的生意,陈浩然在衙门里的路子——哪一样少得了您从中周旋?”
年小刀心中一凛。这话表面是恭维,细品却句句藏着刀。对方对陈家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绝非临时起意。
“诸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年小刀将酒杯搁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赵文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西北战事吃紧,军需用度浩繁,户部拨银走的是明账,可这中间经手的人多了,难免有些。我们几个想的是,若能通过陈家接一批货,再在账目上稍微……周转一下,大家都有好处。”
年小刀瞳孔骤缩。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们要陈家做假账、吃空饷。
雍正朝吏治之严,天下皆知。尤其是涉及西北军需的案子,一旦查实便是死罪。年羹尧是如何从权倾朝野到身败名裂的,京城里谁不清楚?隆科多如今虽仍掌着步军统领衙门,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这位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这个时候往军需账目上伸手,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赵大人,”年小刀缓缓开口,“军需之事关系前线将士性命,雍正爷对此盯得极紧。您说的这个,恕年某不敢从命。”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赵文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阴沉:“年公子,我们敬您是条汉子,才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您不接这个茬儿,没关系——可您得想清楚了,陈家这些日子在京城风头太盛,盯着他们的人可不止我们几个。到时候有人往都察院递个折子,说陈家借军需之名中饱私囊,您猜怡亲王是保还是不保?”
年小刀指甲掐进了掌心。
对方这是在威胁。而且说得没错——陈家的崛起太快了,从煤老板到军需供应商,从广州十三行到西北前线,短短几年间财富与声望膨胀至此,朝中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保守派那边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只等一个由头就要把陈家拖下水。一旦被人栽赃军需贪墨的罪名,就算怡亲王想保,也得顾忌言官们的唾沫星子。
“三天。”赵文焕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年公子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若是不改——”他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年小刀独自走出醉仙楼,冷风扑面而来,酒意醒了大半。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往陈家在东城的宅子走去。
陈文强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衣起身开了门,见年小刀站在门外,面色铁青,便知道出事了。
“进来说。”
两人在书房坐定,年小刀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文强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习惯,思考时总要找点节奏。
“赵文焕……内务府郎中……”陈文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背后是谁?”
“佟家那个年轻人,说是隆科多府上沾亲。”年小刀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隆科多如今自身难保,哪有闲心把手伸到军需上来?我怀疑这背后另有其人。”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西北舆图前。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条运输线,那是陈家为军方运送煤炉和燃料的路线。准噶尔战事正酣,前线每日消耗的物资数以万计,陈家接的单子虽然只是非核心军需,可数量之大已经足以让很多人眼红。
“他们不是冲着军需来的。”陈文强忽然说。
年小刀一愣:“什么意思?”
“军需只是个由头。”陈文强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他们想做的不是赚钱,是让陈家倒台。军需贪墨的罪名一旦坐实,陈家所有的生意都会被查抄,广州的紫檀贸易、江南的煤业、甚至巧芸的音乐学堂——全部完蛋。”
年小刀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来了——那个佟姓青年席间说过一句话:陈家能有今天,您年小刀功不可没。这话表面是恭维,细想却是在把年小刀和陈家绑在一起。一旦陈家出事,年小刀作为陈氏商帮的核心成员,同样难逃干系。
“他们是在逼你站队。”陈文强说,“你若不配合,他们就先拿陈家开刀;你若配合,陈家就彻底沦为他们的棋子,日后事发一样是死。”
“那我今晚来你这儿,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年小刀猛地站起来,“他们说不定正派人盯着我呢!”
陈文强却摇了摇头:“你来了反而好。”
“什么意思?”
“他们想拉你下水,是因为觉得你重义气、好拿捏。”陈文强嘴角微微勾起——那种表情年小刀见过,每次陈文强要搞大动作之前都是这副神色,“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年小刀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义气。”
年小刀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文强的意思。这些年他在京城摸爬滚打,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朝中大臣的恩怨纠葛、各派系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心里门儿清。赵文焕那帮人以为自己捏住了年小刀的软肋,殊不知年小刀手里的牌远比他们想象的多。
“你想怎么做?”年小刀问。
陈文强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三个名字:赵文焕、佟家那位、以及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三个名字分别对应谁、各有什么把柄、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陈文强说,“你去查,我来想办法。”
年小刀盯着纸上的名字,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真被他们拉过去?”
“你不会。”陈文强头也不抬,“你要是那种人,当年在煤窑里就不会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我。”
年小刀没再说话,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浩然就被陈文强叫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