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里,雍正正倚着炕几看一本折子,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折子是怡亲王胤祥今日晌午递进来的,洋洋洒洒两千余言,详述西北前线“陈氏商帮”军需供应的数量、质量、时效,末了附了一句:“陈氏煤炉,边军赖之,冬三月冻毙之卒较往年减七成。此等微末商贾,不意竟有济国之用。”
雍正将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他指尖点了点“不意”二字,忽然笑了。怡亲王素来持重,能让他用“不意”来形容的,说明这个陈家确实有点出人意料。但雍正的笑只持续了一息,随即他的目光移到折子旁边另一份薄薄的密奏上。密奏来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海望,措辞克制却字字如针——煤炉设计涉嫌抄袭废案、军需账目核实不清、陈家女眷“以乐伎之名出入军营”有伤风化。
雍正将两份东西并排摆在炕几上。左边是褒奖,右边是弹劾。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然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曹家那桩案子,底下还有人惦记着?”
苏培盛躬着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主子,旧档前些日子确实有人调过。”
雍正没再问。他把海望的密奏折起来,随手塞进炕几抽屉里,又把怡亲王的折子搁在案头朱批那一叠的最上面。这个动作意味深长——压下去的海望,浮上来的胤祥。但雍正的目光在合上抽屉的那一瞬,似乎微微沉了一下。
一个靠煤炭、紫檀、琴谱起家的商帮,短短几年从太原一个县城铺子,做到供应西北大军军需。这份能耐,固然可喜。但这份能耐,也可畏。
窗外又飘起了雪。养心殿的铜鹤香炉里焚着上好的龙涎,烟气袅袅升起,在暖阁的梁间盘桓不去。
边城那一边,夜更深了。陈巧芸终于压完了最后一块煤饼,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正要回临时搭的板棚歇息,院门忽然被猛地撞开。方才那个去北营送信的伙计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上雪和泥糊成一片,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陈师傅……北营第三哨,有人把煤炉拆了……陶胆……陶胆里面……”
陈巧芸手一抖,黄铜卡尺掉进雪里,无声无息。
“陶胆里面怎么了?”
伙计大口喘着气,终于把后半句吼了出来:
“陶胆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北营换防时辰。参将大人已经把人全扣了!”
陈巧芸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她亲手验过那一批煤炉,每一台的陶胆都是她盯着封的泥。不可能。
除非,有人在装车之后、卸货之前,动过手脚。
她猛地转身望向院子角落里那堆刚卸下的榆木方料。湿漉漉的茬口,山间骡马道,张家口临时调拨……一串碎片在她脑中轰然拼合。她拔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着满院呆立的人厉声喊了一嗓子:
“谁也别动那堆榆木!守着!等我回来!”
雪扑在她脸上,针扎似的疼。她朝着帅帐方向狂奔而去,身后院门在风中咣当咣当地晃,像一口被敲响的丧钟。
而她不知道的是,百里之外的某条雪谷深处,一队黑衣人正将最后一捆榆木方料装上骡背。为首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扭曲狼首的铜牌,在月光下翻了个面。铜牌背面,是三个工工整整的汉字——年小刀。
边城上空的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最高等级的连鸣。
呜——呜——呜——呜——呜——
五声不绝。敌袭。
陈巧芸在积雪中一个踉跄,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她抬起头,北面天际线上,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从雪幕深处涌出来,像从地底钻出的潮水。
而那座藏着榆木方料的院子,此刻正孤零零地敞着她身后。
她突然意识到,今晚无论她跑向哪个方向,陈家的那根绞索都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北营的煤炉、南营的榆木、年小刀的铜牌、海望的密折,这些东西被同一条线串起来,无声无息地勒住了整个家族的咽喉。
而她连那个下套的人究竟是谁,都还看不清楚。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