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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入空门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跟师父说了吗?”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没说话。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没说完。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干什么去?”慧明问。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她要碗热水。”

慧明看了她一眼。

“热水?厨房有,自己去倒。”

芳官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

厨房里,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一碟白糖糕。

智通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了?”

“师父,蕊官病了,我想给她倒碗热水。”

智通点点头,指了指灶台。

“去吧。”

芳官走过去,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智通在身后说:

“这丫头,倒是好心。”

另一个声音说:“好心有什么用,活儿干得慢。今天那堆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完。”

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画字,有人守夜,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

没什么不一样。

冬天来了。

蕊官的病好了,又犯了,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轮班干活。

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就用一床旧席子卷着,挖个坑,埋了。

藕官站在坑边,看着那床席子被土盖住,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芳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埋完了,慧明说:“回去吧,还有活要干。”

芳官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新土。

她转回头,继续走。

藕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回到院子里,芳官蹲下,把手伸进缸里,继续洗衣服。

水还是那么冷。手还是没感觉。

她一下一下搓。

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的时候,师傅教她们唱戏,说唱戏的人,要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要演得像真的。

她那时候学得认真,一板一眼,唱什么像什么。

现在她不会了。

不是因为忘了怎么唱。

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来了。

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死是真的死。

不用演。

她低着头,继续搓衣服。

水溅出来,溅在她脸上。

凉的。

这一年夏天,庵里来了一个新尼姑。

说是从别处来的,路过此地,挂单住几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尼姑和芳官坐在一起。

她看了看芳官的手,又看了看芳官的脸,问:“你多大了?”

芳官说:“十六。”

尼姑愣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芳官去洗碗。

那尼姑跟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你这手,”尼姑说,“以后不能再碰冷水了。再碰,就废了。”

芳官没抬头。

“废了就废了。”她说。

尼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芳官洗完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那尼姑在身后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芳官站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那尼姑。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

尼姑没说话。

芳官没回头。

她走出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肿着,烂着,结着疤,像两块老树皮。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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